阳光从窗外的百叶间漏进来,像是被锯成了条。林舟把那件黑色西装放在膝上,指尖在布料上走了两遍,动作细到像在读别人的脉搏。西装有一股旧烟和淡淡的清洁剂味,他用掌心把肩膀处按平,像是在把一个陌生人的背脊抚顺。
门口的钟咔嗒咔嗒,声音比平常要重。顾婉站在厨房门边,手里夹着一只铲子,声音不高,却有种修订命令的利索:“手不要抖,看他的领口,内侧有两点,一定要对上。说话别太快,像是他。”
林舟点头。点头是他学会最快的动作。学不会的是那种从容——他试着吞口气,模仿照片里男人微低的下颌,练习一个半笑不笑的幅度。顾婉走进来,指尖顺着他系着领带的手指摸了一下,温度短促像叩门。
“晚饭七点,客人八点半。你得保持笑容,别回答私人问题,喝一杯酒就行,别多。孩子面前别提工作,别问妈妈的病。”她的语速像是绷直的弦,条条都是钉子。
阿梅从里屋探出脑袋,嗓门粗糙:“你可别把人活活给演吐了。人心再假,也别把孩子骗了——小米可聪明。”她一边说,一边把桌布往下摔,布角扫过林舟的鞋尖,留下一条淡淡灰。
小米捧着一只破了的泰迪,走到林舟身边,怯生生的。她扒开他的手指,指尖停在西装口袋上,像是在读一页禁书。声音小得像风穿过门缝:“你会叫我爸爸吗?”
这一句话像是被一个钝器推到他的胸口。他的嘴唇干了数秒,像是在找回身上不属于他的口味。林舟弯下身,眼睛尽量放低到和小米平齐:“如果你想要。”话轻,却很真。
小米歪着头,凑近闻了闻西装的袖口,忽然拉出一把旧牙刷——黄色刷毛,柄上有一圈磨损,是男孩的手留下的印。她把牙刷递到林舟面前,眼睛像被放大镜按住:“爸爸的牙刷。你会把它刷干净吗?还是……你要留给我?”
戳心的地方不是牙刷,而是那句话后面的停顿。顾婉的手在门框上紧攥,指甲白了,一字一顿:“他走的那天,把牙刷忘在这里了。你要不要把人也忘在这里?”
林舟的手接过牙刷,刷毛在掌心里出微光。他想把它塞回口袋,又放回到小米掌心,动作迟疑像在把一个秘密递回原处。阿梅在厨房的碗碰撞了一下,声音急促,像是催促车笛。
顾婉绕过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道的影子被切成片。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像切割:“从现在起,你就是周哲。别叫错名字,别露出不属于他的笑。”她转过身,眼里有光像撒落的盐,锋利无情。
林舟把牙刷放进口袋,没有洗。他站得直,像是一株被移植的树,根还没有扎进这片土。小米在他脚边盘腿坐下,把泰迪挤到膝盖中央,看着他,眼神既期待又危险。门外楼道里有人按响门铃,声音像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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