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压着天边的光，叶子像小船，摇晃着把夏日的热度慢慢泼下来。地上半干的泥有窸窣声，她坐在矮矮的石阶上，膝盖上摞着一篓没出水的桃子。手指粘着皮肤，连指甲缝都沾了点绵绵的白粉。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声音吸进胸里，然后又慢慢放出来，像是有人在门外等她不开。

桃子的香不是简单的甜，是温热的，带点发酵的奶味和生肉相撞的苦。她把一个桃子端起来，指尖按住一个小瘀青——那是他曾经无意间按上的指印，瘀青的形状像一只小手掌。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时间像被拉长的缝隙，指尖的温度从皮传到掌心。

“还挑什么呢？都熟了，能甭磨叽了。”老郑拄着扁担出现在小道上，声音低燥，带着村里惯有的砂砾。他迈脚的节奏很短，像是把每一步都掷在地面上。话尾常常省略最后一个音节，像是不想把话说完。

她不立刻回答，只把桃子托在下巴下，透过半透明的果皮看着爬过的光影。她的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纸片，薄而有温度：“再挑一会儿。明天有客人。”

老郑撇嘴，干脆又粗陋：“谁？你那谁？别整些空架子给自己听故事。天要黑了，赶紧收拾回去，别给树上丢了脚底风。”说完，他在那篓桃子上随手拍了一下，手背摩挲着粗茧，动作像是把话拍在她肩上。

她弯腰去取另一只桃子，手指摸到一个包裹好的小纸条，被粗细的线缠得紧紧的，挂在一根细枝上，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留在他们之间最常相对的地方。她的肩膀微微一沉，呼吸收得很快，手在颤，但指尖仍然稳得出奇。

她把纸条抽出来，小心地掰开，光线正好透过纸的纹理。里面折着一张旧照片——他们一起站在夏日后院的台阶上，手挽手，笑得不算自然。她把照片翻到背面，字是熟悉的，却用力到不合节拍：林舟。她的手指在那字上停了两秒，后来一颗桃汁从掌心滑落，顺着照片的折痕，把“林舟”染得有点糊开，像被水洗了一半。

那一刻，风静了。她的喉结跳了两下，脸色没有变化，但整个人像是抽离了位置。老郑蹲下，看了一眼照片，又看向她，眼底有一种没来由的沉重。他不客气地说：“他走了就走了，别把自己当没收拾完的东西。”话里的利刃很短，但每个字都敲在她的胸口。

她把照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声音低，但每个字都被嚼着吐出来：“他结婚了。”不是疑问，也不是控诉，只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实，像是把一枚硬币放到桌上。老郑愣了半拍，嘴里冒出个低哼，像是被冷水浇着鼻腔。

她听见树叶重新开始摩擦，有蜜蜂在桃间翻飞，像是别人的庆祝。手里的照片开始在汗水和果汁的共同作用下慢慢褪色，那名字像被时间一点点抽走。她把照片折回，放进封口的纸条里，又用线绕了好几圈，系得紧密，没有结。然后，她把那只被咬了一半的桃子放在树根的潮土上，刀口处露出浅浅的核，核白得近乎透明，像落光的牙齿。

老郑想要劝她做点什么，嘴边的话吞回去。她没有回头，脚步慢但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走在预定的轨道上。她离开时，树下留下一个小小的橘色印记和那个被汁水打湿的纸包。风把叶子吹得发出刺耳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旧账。她走远了，声音只剩下鞋跟敲地的最后两下。然后，世界里只剩下那枝头上被风摇晃的纸条，和背后被新名字刺破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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