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镜里有六盏冷白光,把林浅的侧脸切成几块。她抬起下巴,化妆师的刷子沿着颧骨扫过,像有人在背后衡量重量。房间里除了呼吸声和刷毛摩挲的轻响,还有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边缘开始发苦。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经纪人,不是剧组群——是系统推送,字体整齐且冰冷:任务:今夜直播秀场,指标:引发吐槽点5次、热度+8。奖励:资源位。代价:删除手机联系人一项并永久失忆其存在。确认?Y/N。
林浅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贴着玻璃,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化妆师不敢停,轻声问:“浅浅,今天状态好得很,别紧张,咱们稳住。”声音像棉,朝她推来一块遮瑕。
她忽然笑得很干,眼角有了细小的裂缝。笑声里藏着磕着牙的坚定:“我不紧张。”话是笑着说出口的,却硬生生被吞进嗓子。
门被推开,经纪人刘导进来,脚步像敲门声,快而不客气。“几点了?别耽误了。你知道,今儿是直播黄金段,被盯上了,别出幺蛾子。”他把一叠资料甩到桌上,纸张啪的一声摔开,像一记命令。
林浅低头看那页上印的关键词:温柔圭臬、热搜话题、亲密互动。旁边还有一张照片,是昨晚被人截的后台合影——她和一个背影靠得很近的人,脸没有露清,但手的角度像在寻求安慰。照片边上,有人用红字圈出一句话:有内情。
刘导用指节刮了刮下巴,声音粗糙:“别理那些。他们想借你炒作,咱们别配合。你记住台词就行。”他说台词两个字,像在念咒,眼里却有计算的光。
化妆镜外,化妆间的窗帘缝隙吐出走廊的光。走廊上有人匆匆,影子割成断断续续的音节。房门外的世界像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脚步和呼吸。林浅的手指在手机上颤了又颤,像一台坏掉的电梯。
“删除谁?”系统再次弹出,提示音冷得能冻住语言。林浅的脑子往后退,像冻住的湖面上掀起一圈裂纹。她想起父亲的号码,只有两个字“爸”,按在联系人最顶。想起母亲来电话时她总会装作没听见,想起苏颜那次在后台冷笑的样子,想起昨夜的背影。
化妆师的手停了,刷毛在空气里悬着。刘导出声,口气不耐:“决定了没?上台前不需要道德犹豫,要的是效率。”他把话往外抛,像扔出一只炸鸡,外脆里软,不等人反应。
林浅闭上眼。记忆像胶片一帧一帧回放:儿时的一个冬天,厨房的灯坏了,父亲用手掌挡着火苗给她取暖;高中时父亲把她的剧本读了三遍,指尖弄出油渍;还有那次他接到电话,声音突然沉了,第二天就走了。那一刻,她胸口像被一只手捏住,呼吸缺了节。
她把手机摆正,指尖靠近“删除联系人”。手指的动作慢得像有人在剥洋葱,能看见每一层的薄膜裂开。她想到如果按下去,爸爸会从她的世界彻底蒸发,连去医院的那个电话、大学那张车票,都会像从相册里被剪掉一块。
门外广播开始倒计时。后台的灯光换成红色,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有人在通道里喊她艺名,声音短促,像被磨过的锋利玻璃。
她终于点了“确认”。屏幕弹出的最后一句话没有感情:已删除。系统奖励到账:资源位+1,热度+8。她的脑海里却翻出一张被剪掉的照片,父亲的笑被剪成了空白。
镜子里的她不再全本。嘴角的微笑像被利刃划开一道口子,沿着刮痕,血色不见,却疼得发热。刘导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里有利落的安慰:“很好。上台,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收起手机,像关上一个房门。走廊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影子里有个口袋空了。门外掌声未响,呼吸仍旧急促,但她已经上路。走向聚光灯的那一刻,口袋里的空洞刮出一个声音,像小石子在地下滚动。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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