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沿着窗框慢慢下滑，像一根细线，把客厅分成两半。苏颜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茶杯冒着薄薄白气。她的手指在杯沿转了一个圈，又停住，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冰去。客厅里只剩时钟在指针上摩擦纸薄一般的声响。

门被轻轻推开，顾云进来，衣角还带着雨珠。他把钥匙丢进果盘，动作简短，像在把一天的凌乱折叠好再塞进抽屉。屋里的光打在他的脸侧，棱角更硬。他脱下外套时，袖子里滑出一个信封，落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封口朝上。

信封很旧，纸色黄得像被时间咬过。苏颜没有站起来，只是眼睛顺着那白色的一角移过去。顾云的瞳仁微动了，他伸手去捡，停在信封上方，手不着地。

“别碰。”他的话像刀刃，干净利落。

苏颜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我想看看。”

顾云拉回手，手背一阵青筋跳动。他的眉几乎没有变化，声音却变得更薄了：“没什么好看的。”

屋外的风像一只不识趣的手，把窗帘拽了一下，带进一股湿润的凉。苏颜伸出手，手指不自觉贴着信封的边，纸的纹理像砂，冷得有点刺手。她把信封抽出，指节刀刃般的白。

信封里只折着一张纸，纸上有墨迹，不多。她扫了一眼，瞳孔突然有种被钝东西敲了一下的疼——纸上第一行字，是两个熟悉得让人无法呼吸的字：小柳。

顾云的手猛地抓向纸背，指尖压着她的手腕，力道让关节发出轻响。他不抬头，只低低说：“不是给你的。”声音变了，干脆，像砍掉多余的枝叶。

苏颜抽回手，纸在她掌心也微微颤动。她的笑薄而冷，像玻璃碎了一片：“那给谁？”

门口，阿梅端着热汤进来，巷子口的泥味还粘在她衣襟上。她一看地上的信封，没等被邀请就走过来，粗糙的手指拂过纸边，嘴里带着家乡的口音：“这不是他常藏着的旧信么？当年……”

顾云猛然站起，椅子被撞得后仰两个响。屋里的气压像被按下去，胸口难受。顾云的声音收得更紧：“别说。”

阿梅愣了愣，退了一步，换了口气，直言不讳：“那女人曾经在他窗下留过这信，他天天收着，像习惯。”她看向苏颜，眼里突兀有种怜惜又无奈的光：“你嫁进来早，不知道罢了。”

话像一把石子丢进水，涟漪向外扩。顾云的脸色不动声色，手指缠着袖口，指关节白得像刻了字。他忽然转身，背对着窗外的雨，肩膀一抖，像是在克制什么要挣脱的东西。

“她走了。”他低声说，像自言自语，也像在交代。他的声音不再锋利，却有那么一瞬，像刀刃里露出了一点血迹。

苏颜的心被扯了一下。她记得小时候他在院子里追着她，掌心总是凉的；记得他答应过要陪她看尽春夏秋冬。如今这句话像从屋顶掉下来的砖块，砸在她的胸上，疼得锐利。

她把那纸摊平，看见最后一行墨只有三个字，写得急促：别等太久。

空气沉了一秒，然后二十秒。顾云缓缓转过身来，雨水从他发梢滴落，沿着鼻梁流到嘴角，他没有擦。窗外的街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像一个守夜人，不肯离开也不想迎接晨曦。

他伸手，把信从她掌心取回，声音低到几乎是沙哑：“我等了十三年。等到习惯了等。”

苏颜盯着信上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为什么心会疼——是因为他等，还是因为那份等待里有一个她不在场的空位。

顾云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手背贴着那片被雨打湿的布料。他的眼神直了直，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的血丝，也能看到一颗不愿示弱的骄傲如何在那一刻碎了一点。

他把她推到窗前，声音低得像窗外的雨：“别走。哪怕你想走，也别带走我的等。”

苏颜的呼吸突然停住，世界安静成一张薄纸。她看着他，看着他把旧信当成一种误会，把守候当成借口。窗外雨还没停，滴答声像是在数着时间。她把纸又一次折成窄条，插进他掌心，像是把一个冬天的温度交给他的手。

顾云闭上了眼，像卸下了铠甲一般，指尖颤了。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那条窄窄的纸条，像是一把未开口的刀，安静却能削人。

最后一刻，苏颜突然笑了，笑里既有怜悯也有恐惧：“要是她回来，你会怎么办？”

顾云的唇紧了紧，声音是屋里最后一根绷断的弦：“我会把她送走。”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在水银路面撕出一道白划。苏颜看着顾云的侧脸，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冷光。她知道今晚之后，某些东西已经变形，像被雨水冲过的草，形状再也回不到原先。

她把信的角又掐了一下，纸的那端还有一句未读的字迹，像被洗掉般淡了——但她却记得那一抹字在她心里敲响的声音。房门在远处悄声合上，像一个结局也像一个起点。顾云的手指按紧了那条纸，指尖留下一圈湿痕。

她直直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一把小刀：“你要把她送走，就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先把我留下。”

顾云抬头，雨光在他瞳子里翻涌，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折到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把她的手覆在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他一直保存的、冷而真实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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