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还没有散尽，河面像一张湿了边的纸。陈云的靴子在苔藓上滑出一条浅浅的水痕，脚尖碰到一块光滑的石头时，手下的指关节带了点凉意。她停住，手指在石缝里摸索，指尖碰到一圈旧刻，粗糙又熟悉，像某种旧病。

“别站那儿，滑。”老渔夫魏把杆子一撂，声音像磨断的绳子，粗而短。话里没有责怪，只有天气和年关的重。陈云没有回头，只把外套拉了拉，更紧些。

岸边的学校屋檐下，乔老师站着，手里捧着一叠湿了的名单，纸边卷着黑色的泥。她的声音像打了圈的钟，慢而有分量：“陈云，当年的刻字还在，水涨过几回，刻痕更像学步时的名字。你要不要看——我把名单拿来给你比对。”

陈云弯身，把脸凑近石面。河水的味道钻进鼻子，带着铁和泥的寒。刻字是稚拙的，几道短短的划痕，笔画里带着孩子攥笔的力道。她的手指顺着划痕转了一圈，然后停在最后一行，那里有一个字，笔画半歪，像是用小石子轻刮出来的：小云。

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河边玩耍时丢过的一只布鞋。那一瞬，身子里某个阀门“咔”的一声，关了再开。胸口像被人按了一个钮扣，呼吸被挤成小碎声。

“那是谁刻的？”魏低头看，手指端着烟头，动作简单而实在，“刻名字的习俗，都是丢人了才刻，怕别人忘了。”他说完，把烟头摁在掌心，手背有河水的斑点。

乔老师翻开名单，纸页在风里微微颤。她的语气变得理性，有一种在课堂上纠正错字的耐心：“村里老人说，刻字的多是失去孩子的家长，也有为走失的人刻名。刻法不统一，时间也不清。陈云，如果你觉得——”

陈云抬手，打断她。动作干净，不带情绪：“别替我猜。”她说得短，像切断一根草。她的手已沿着石缝摸到一个更深的拐角，指尖碰到了布——湿刺鼻的布的味道，像被河水揉碎的旧布布屑。

她抽出来的是半只小布鞋，鞋里还有一团发绺，发色暗，细得像鱼鳞。鞋面上用墨水写过字，字迹被水打散，只剩三笔，像被雨冲过的声音。陈云颤了一下，手指把纸往外抠，纸是湿的，边缘卷着泥，展开来，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河风像有人从背后拽了一把，她的身体没有动，声音却平静得生硬：“谁写的？”

魏抓了抓头，有些不耐：“写话的人早就走了，河水不留人。”他的话里有笑，但笑里带土腥。乔老师的眼神闪了一下，像被突然点上的灯：“有时候，人不在，话会留下来。”

陈云把鞋和纸重新折好，手指按得发白。她看着河，水面开了一道小裂缝，白光像刀口掠过。脚下石头低沉，像个关着门的心。她把鞋塞回那拐角，动作像把自己的名字藏回胸口，然后又抽出来，像确认那东西是真的，真的被她握过。

她没有哭。她只是把肩膀抬起，像把别人递来的东西塞回去，然后转身。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刻字的石面，那些名字在灰光里一排排，像没睡醒的死人。她把掌心贴上石头，感受凉和粗糙，像贴到某个曾经的错。

河流继续流，石头不说话。陈云用力把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撕了一半，风把另一半吞进了雾里。她把剩下的半边纸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口袋，不敢也不想丢掉。

最后一声，几乎没人听见：她在心里放了个名字，声音低到像水下的呼吸，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我。”然后，她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空着，像从河里捞不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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