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灯管发出薄薄的白。地板上是橡胶垫被汗水抹出的暗色。林远把一块又一块铁片压回架上，金属摩擦的声音分明，有节拍。他的手指有老茧，拇指侧有一道浅浅的刀疤，像一条旧合同，翻不开也剪不断。

赵然站在镜子前，双脚分得比肩略宽，掌心抹了点粉末，指尖还有白。她的呼吸稳，像是做过无数次准备但每次都需要确认。她低声说话，声音里带着数学式的精确：“三下停一秒，臀部到位再起。教练，我可以。”

林远没有笑。他先示范了一个动作，简单，干脆，动作收尾处手背朝上，示意她看手腕。然后他退开，一步不多也不少，站到杠铃的侧面，眼神像量角器，安静地标记着每一个位置。

阿洪在角落里坐着，手里攥着塑料杯，声音像砸向铁板：“别练那么稳了，喘得像没见过狗跑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把杯子敲在膝盖上，笑容粗糙。语气里有以前的江湖，有酒，也有账。

赵然开始拉。初是慢，像有人把风挡住，随后速度提了。杠铃过膝，胸腔往外撑。林远的指尖突然轻触她的背，位置，力道，都提醒；不是指责，是定海针。她的额头细汗直冒，唇角低声呻吟，但没有停。

第七下，她的手松了一瞬。杠铃滑出轨迹，金属低声颤了一下。空气里有刹那失重。林远伸手，但迟了一拍。赵然一口气扑到前方，手指擦过地面的粗糙，掌心破了，红色像断层一样立住。镜子里，她的瞳孔有一个黑点，像灯泡被捅了一眼。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阿洪的杯子掉在地上，塑料碎片跳动。林远的手心也出汗了，他吞了一口唾沫，指节发白。然后，他像丢了东西的人找回一样，猛地一脚踩住杠铃，铁响像枪。

“怎么回事？”他声音平，但里头有裂纹。赵然咬着牙，低头看手，指缝里有血丝沿着纹路冒出来，她轻笑了一声，近乎笑着哭：“没事。继续。”

林远抽回手，转过身去，肩膀一僵。他没有看镜子里自己的脸，而是盯着墙上那张旧照片：几年前的场景，三个人笑得歪歪扭扭，照片角已经卷起，贴得歪。照片下面，有一个名字，被时间擦得浅淡。

这时，俱乐部门口的脚步声硬生生地把空气切开。陈姐把一叠纸放到长凳上，指关节暴起，声音像是放下了一把刀：“有人来要你。说要当面算这桩账。”她说完没有抬眼，纸张在灯光下泛出皱褶，那是旧报纸的版面：一个标题，几个字，黑得像沉井。

林远的手颤了一下，手背的疤像是更深了。他没有接过报纸，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把赵然的手撑起，动作极慢，像怕惊醒什么。他的声音是老调，他的语速更慢，但每个字都押在句尾：“坐下。别再逞强。”

赵然摇头，抬起绷着的嘴角，话很短：“如果我倒下，你能背我去省城吗？”她的话像问号，又像把刀。林远愣住了，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了一下，呼吸被按出节拍。

门被推开。外面站着一个男孩，雨水沿着帽檐滴下来，滴在地上砸出小黑点。他手里攥着那张旧照片，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林远——别再逃。男孩抬头，眼里没有雨，只有等着答案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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