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有盐结成的白霜，像人的指纹被风干。天刚亮，水里的光斑跟着破碎的窗影摇晃，像被潮水刮开的旧照片。她靠着玻璃，掌心按出一个透明的圆，尾鳍在水里轻轻拂动，拂出几圈怯生生的涟漪。

“别动，别闹。”屋里传来粗哑的声音，像礁石上的绳索。男人把门半关着，鞋底在泥地上留出两道灰色。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在数谁能撑到最后。每次他说话，空气里都会跟着一股腥和柴油。

她没答话。她不太会说话了，声音像被海水冲薄了边缘，只能用眼睛和手势。干燥的光照到她肩膀上，露出皮肤上那条淡淡的疤痕，像是旧时的刀口，像是船底的裂缝。

男人把一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台上，动作粗糙却有规律。他解开布，露出一枚小小的银质链坠，链子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的笑在阳光里被冻住，眼角有一颗小痣，正和她现在脖颈上那颗重合。

“这是——”她的手颤了一下，手指蹭到玻璃，声音像抛锚的船舱，断了又接不上。

“你问的太多。”男人把链坠举起来，眼底有一种被盐浸泡后的冷硬，“她叫海青。她自己掉进来的，还是有人送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搭话的不是男人，而是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女人，声音温而干净，读书人的音调。她戴着放大的眼镜，手里拿着本记录册，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密的痕迹，“生理指标稳定，表面组织有再生性粘膜反应，建议继续观察。”话里没有怜悯，只有句子之间的空白。

她看着那本册子，指尖碰到玻璃，面前的世界像被两层不同的水折叠：一层是眼前的牢笼，一层是记忆。记忆里有一张湿漉漉的床，一个男人的手掌有风干的盐，她记得名字像是睡前没说完的一句话。现在，那个名字在口里翻腾，像鱼鳞。

“你记得吗？”女人低声问，像在询问一只受惊的鸟是否愿意飞。她的语速有规律，每个词都摆好位置，像在整理书架。

她闭上眼，记忆窜出一些碎片：灯光在海面上像剔透的刀，笑声被浪吞进肚子，脚下是湿的沙粒。最后的影像是一只手把东西绕过她的脖子——链坠那样的东西。她的胸口一阵空洞，像被潮水抽走了最后一口空气。

刺痛来了。不是疼，而是被揭开的真实。男人把窗帘拉得更紧，屋里的光变软，像是把心口裁成一小片可看见的伤口。他的手指指着日历：上面密密麻麻地划着涨潮落潮的符号，每一个符号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

“这些都是你以前的人。”男人说，语气没有起伏，像把石头扔进水里看波纹，“没人问过，没人记得。但我记得。”他的眼里没有温度，只有算盘和年轮。

她听见自己的尾鳍在水里划过，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水面搅成了光。一个名字滑到日历的边缘——就是她的，字迹像被海风擦薄。“海青。”她把这个字吞进胸口，像往裂缝里塞进一块布。

窗外海的声音被屋顶的瓦片吞去了，只剩下门缝里偷进来的冷。女人合上记录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像按住一颗跳动的心，“既然识别，你该知道午夜福利视频还有选择。”她的话像计量器，精确无误。

男人笑了一下，笑声里有海鸟的尖锐，“选择？海里没有选。”他走到玻璃边，呼出的气息在水面上起了小小的雾，像给她画上一层薄薄的隔膜，“你以为回来就能回去？回去？呵。”

她把脸贴在玻璃上，能听见玻璃那头自己的呼吸，像放大了的心跳。她试图把过去的名字拼全本，试图把那条人际间断裂的线拉回。手掌按得更紧，指关节发白。

突然，她伸手去抓链坠的影子。那一刻，屋子像被潮水猛然抽干，所有人的声音都静止了。男人的手收回，女人的笔停在空中，日历上的符号像被倒转的钟表。

她把嘴凑近玻璃，吐出一个字，声音薄得像纸：“记得。”

男人的笑消失了，他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动摇。女人把记录册推进了男人手边，像推开一扇门。“那你就告诉我，”她说，语速忽然放慢了，像在拉紧最后一根弦，“是谁把你从岸上拉到水里？”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尾鳍在水里敲着玻璃的回声。光从裂缝里漏进，落在银色链坠上，像一只急促的心跳被定格。男人看着那条线，像看着曾经欠下的账。他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想把什么硬扯出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被潮水裹着的石头，缓慢而冰冷：“你不是第一个回来的人。”

这句话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里藏着更深的暗色。她的视线穿过玻璃，穿过男人的嘴，直达屋外那条死去的海岸线——那儿有更多被捆绑的名字，和一片还没有被潮水清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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