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敲碎了走廊的灯罩，光在积水里摇晃。鞋底踩过漆皮门口的垫子，发出干涩的声音；我站在304门前，手指在冷金属的门把上转了两圈，像是在数着自己能承受的次数。

门缝下挤出一股陈旧的湿气，像是被翻烂的被褥味，夹着一点消毒水的刺鼻。楼道里只有一个钟的嘀嗒，和远处小说机断断续续的笑声。我的指尖留下潮湿的印子。

“谁？”门后的声音像风刮过铁板，干而短，带着东北口音，老女人的气息。“这时候还有人来干啥。”她的眼睛在门缝里闪，像风箱里的火星。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拉直：“我是——隔壁搬来的。听到声音，想来看看。”话说到一半，我知道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她的门上。

她推开门，一把拽了我进屋。屋里只点着一盏台灯，光软得像被抹过，墙纸边缘卷着像老树皮。我被推到窗边，她背着手站着，肘关节踝出老茧，语速快得像急刹刹车：“你别乱转，知道吗？午夜福利视频这儿，晚上有些事别瞎凑热闹。”

她的话里没有笑。她的牙缝里夹着烟丝的灰黑，声音里却有一种让人不敢顶嘴的坚定。她转身，手指着对面那扇门，动作里有一种很老的礼节：“就是那间。关着。常年关着。”

我看过去，304的门上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链条锁，锁扣下面一张小小的贴纸，纸角被泡得透明。贴纸上写着两个字，潦草：别进。

“为什么？”我问。我的声音低，像是怕惊醒什么长眠的东西。屋里除了台灯，还有一个小桌子，桌上摆着几张照片，边角泛黄。我走近，手掌抚过照片的表面，感觉到一种冻在纸里的时间。

老女人的手伸来，粗糙的指尖碰过我的背，像是量体温。“别问。”她的语句短，像石头落地。“你不懂的。她们——”她停住，眼神变得急促又有点畏缩，“她们不喜欢被看见。”

我蹲下，照片在灯下亮出轮廓。是室内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同一个角度：床、窗、被角。照片里的床上有一个人，侧着脸，头发散乱，像睡着。但每张照片里，那个人的姿势都微微不同，有时候手臂垂在床边，有时候蜷着。有一张，肩膀上落着一片很新的雨痕。

我的手指在最后那张照片上颤了一下。照片的下角，有一个标注，字母和数字排成一串日期：昨天。

灯光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屋里的空气倒转变凉，像是有人把门打开让夜吹进来。我站直，声音变得薄：“这些是谁拍的？”

老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嘴唇抽动，好像在翻找适合的词。终于她说：“有个人，每天晚上都会来，对着窗拍。说是为了记着，怕她忘了来过这儿。午夜福利视频都知道，但没人敢问他。”她的下巴耷拉，像是不想把后半句吐出来。

我想到了自己的床，被子角边的一条裂缝，想到了昨晚睡到半夜醒来，房间里有风，却没有窗开。心里的东西像被放大镜照着，变得刺痛。

“那个人……他长什么样？”我压低了声音，像在问一个会逃跑的罪名。

老女人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笑，笑得干脆而寒冷：“你就是他。”

话落的刹那，屋里像被一只手切断了呼吸。台灯的光猛地晃了一下，窗外的雨声像被按了暂停。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像是漏出一个洞，风从里头穿过。

我抬手去摸口袋，手机还在，照片还能再翻。我回头看老女人，她眼里没有戏谑，只是一种把所有事实说干净的冷静。“你半夜会醒，爬到窗边去看看自己房间的窗，像习惯一样。有人就在远处拍照。从十天前开始。他拍下了你睡的每一夜。你以为是梦？我也以为。直到他把最后一张贴在门缝下——是你背对着相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想到了那天晚上床边突然多出的一只小木偶，想到了我把它扔到鞋柜里的瞬间，像是忘了什么。胸口像被钝器顶着，呼吸变得短促。我的声音发不了力：“他拍了什么？”

老女人的嘴角往下沉，像压住了什么沉重的词：“他拍下了你睡着时，手里那只小木偶的面孔。面孔里，有你小时候的笑。”

一句话像钉子一样落在我胸膛，痛得漂亮而突兀。我记得小时候那只被撕开了缝的布娃娃，记得被母亲缝上的补丁，记得在病房里靠着它睡过整夜。记得后来它遗失在一次搬家里。我从没想过有人会把我的记忆当成拍摄的对象。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有节奏地重复。老女人转过身，手里拿出一张比我手上那张更新的照片，正中央是一只小木偶的脸，缝合处新鲜地涂着一层淡淡的血色油漆。她把照片塞到我手里，一字一句，“明晚，他会把最后一张贴在那里。”

我低头看照片，四周的光仿佛都退去，只剩下那张纸上木偶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它在笑。笑得像我记忆里最温柔的地方被剪掉了一块。

门外，某处楼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正悄无声息地走近。屋里的钟又嘀嗒了一下。我的背后，老女人的手按在脊椎上，稳得像钉子。

我把照片攥得发白，指节爆出细小的痛。“那我该怎么办？”我的声音里有一种人到了悬崖边，不知道是该跳还是该转身的摇摆。

她没有看我，只是把一盏没盖的茶杯推到我面前，杯里浮着两片被泡得透明的茶叶。她的语气像商量：“明晚，别睡。或者，睡，但别让手里有东西。或者——你去把那锁打开，搬走那件东西。总之，别再让他有照片。”她的指尖在桌边敲了两下，像数数，又像是下判决。

我想到了窗外湿漉漉的楼道，想到了门缝下那张写着“别进”的贴纸。我站起，抬头看老女人，想问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想问那“他”是谁，想问为什么自己的睡眠会被摄影成档案。但话到了嘴边，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堵回。

走出门口时，雨正停了。走廊的尽头有个影子，不远不近地站着。影子没有抬头。门缝里那把链条锁轻轻晃了一下，像人在里面轻轻呼吸。我伸手去抓门把，手背出汗，冰凉粘腻。

当我按下门把的一瞬，影子抬起了头。没有脸。像被夜吞掉了。它的嘴里，像有人在黑暗里学着我的声音，慢慢念出一个名字——不是我，而是我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个童年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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