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的灯还亮着,灯影在雪后的瓦檐上拉长又碎成几片。顾浅袖口沾着一点茶水,手指慢慢擦到碗沿,动作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礼拜。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烛,烛芯近乎透明,气息合上又分开,像呼吸。外面是风,竹子互相撞了一下,又安静。
门被人推开,脚步沉得有重量。墨衍进来时衣襟上还挂着几片雪粉,声音不高,也不带温度:“回来得早。”
顾浅没有抬头,只把杯子捧稳,杯里薄薄的茶烟往上织。她说话平静,像在念一件不重要的事:“比宴上少些喧闹。”
他走近,眼睛在光里收缩,审视她的背影。说话像命令,但更像审稿:“你不觉得安静会让人软了手脚吗?朝堂需要硬气,家里也一样。”短句,像锤子敲在桌沿。
顾浅笑了,笑里没有褶子。她把茶杯放下,杯子碰桌的声音清脆:“我软着手脚,官府里的刀子也不会变钝。”她说完,抬手替他拂了肩上的雪,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墨衍的眉不动声色,但手有了动作。他把袖口塞回,眼底像堆煤灰,沉着:“你从来不争。也不问。为什么?”
她直视那束头灯,瞳里有一条很细的光线。顾浅把一只小木盒从衣襟里摸出来,箱面有些磨损,像被拇指常年摩挲过。动作缓慢,像是弯腰拾起地上的某个名字。
墨衍皱了皱,伸手想去拿,语气软了一瞬:“放下。”他的话里有命,但也有好奇,不愿承认的那种。
她没有放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布鞋,黄旧的麻面上绣着两颗并不整齐的桃心。麻线已经松了,鞋根边还有一撮很细的发丝,像是被时间粘住的影子。顾浅把鞋放在茶盏边,周围的光像被杯壁切割,鞋的影子瘦削。
墨衍的手停在半空,第一次长长地不说话。屋里只剩下烛火和他咽下口水的声音,像鱼翻了一下。
顾浅把声音压得更低:“那年你走了三个月,回时说朝中有人要子嗣,于是院里来了人。他们说‘这是权家的事’,把孩子抱走。那时我以为孩子还活着,他们说会送回,就像送件东西。我等了整整一章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某种温柔的记录,像把账翻到最老的页码上。
墨衍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三下,像在算账。他低声问:“你知道是谁取的?”
顾浅摇头,眼角却微微湿。她像是把一个轻重的物件摆回原位:“不知道。他们说名为‘利’,说这是为了家。后来我去找过那户人家,门上挂着别的名字,没人记得那晚。有人笑,说我太天真。”她的笑意在烛光里崩了一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的空。
墨衍的呼吸被抽紧,像被人用手指捏住。他很少停下,甚至不容许自己停下去想。但这一刻,他的视线在那只小鞋子上住了很久,像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证据。“你……为什么不说?”
顾浅把手收回,手背上的血管隆起细碎,但她抬眸时依旧平静:“说了也会怎样?说了,你会把孩子带回吗?还是去查一个夜里能把婴儿取走的人?我怕的是,喧闹之后,孩子更难。”她把话收进嗓子里,像把一根针悄悄抽回。
房门角落里,侍女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想进来,又退回去。墨衍的拳攥着,指节白得透明。终于,他的语气沉下来,像把刀放回鞘:“那你就留这记着?”
顾浅点点头,眼里突然有个未知的亮:“留着。有一天,我会去找。”她说这话时,声音里透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锋芒,不是对朝廷的锋,是对命运的。
墨衍忽地伸手,把那只小布鞋拿起,像拿起一枚炸雷,指尖都在颤。他盯着鞋面上并不工整的桃心,像是看见了从前一个笑着把名字念出的小姑娘。手一松,鞋又回到桌上,但这一次它没有了原来的轻。
外面风吹过,竹叶摩擦声更急,像有人在院里赶路。门被推开,传进来一个年轻仆人的声音,磕磕巴巴:“大人,外头来信——”他的语句没有说完,墨衍已经把目光甩向门口,像被猎犬叫到了血腥。
顾浅看着门口,眼神没有错乱。烛火在她的脸上投下褶皱,又拉平。她的嘴角有一丝宁静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决定的温度。她的手指轻按那只布鞋,好像按住了一个世界的抖动。
墨衍的声音凉下来,只剩三个字:“带上来。”
仆人急忙退下,楼梯上脚步声像被抽紧的弦。顾浅闭了闭眼,像把一段旧事放回胸口。再睁眼时,她的眼里有光,也有余烬。她把布鞋叠好,放回木盒,拂去盒沿的灰:“等吧。”
灯火在窗棂上跳动,影子像断裂的故事。墨衍靠在椅背,指节敲着桌子,敲出几下不整齐的节拍。他没有问,为什么等。顾浅没有回答,因为她已经决定了要等,像有人为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名字,守一把未冷的火。
门口的脚步声停在台阶。外头有人回头看了看庭院,像是在确认什么失落的东西还在。烛光下,木盒关上了,布鞋在盒里沉睡,像一枚还未爆的雷。墨衍的手指终于松了,指尖却留下一圈浅浅的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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