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亮着一盏黄灯。雨在窗外退又来，像个不肯离席的客人。木屑散在地上，空气里是未干的油漆和旧木头的味道，厚厚的，像一层可以触到的沉默。

阿姨半蹲着，把一块布塞进棺木的角落。她的手有老茧，指节带着灰色的缝线，动作很慢，却有种看不见的精确感。床边的时钟嘀嗒，像在数她每一次敲锤的心跳。

我站在门口，衣服还带着城市的凉意。雨水把我的发梢打得贴在额头上。我把手塞进口袋，声音被房间的厚重吞了。“要我帮什么？”我尽量平静，语句干净，像切过的玻璃。

阿姨没有抬头，只是伸手递给我一把小锤子。她的口音粗糙，像河里打捞上来的石头，落在地上会发出沉闷的响声：“把这边钉住。别拿手挡着。”

我接过锤子，把钉子放在木缘上，敲下的第一下声音格外清脆。屋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事物在呼吸。我敲，阿姨收拾布料，把棺木内衬整理得平整，手指在布面来回摸索，像在摸一张老照片的边。

我低头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小包，裹得很紧。颜色暗，像被淹过雨的旧布。阿姨用脚尖把它推到我这边，眼神却没有看我。“这是什么？”我问，声音里有一层不合时宜的好奇。

她的笑很小，一点也不温暖。“孩子的东西。”她说，话里无波。她转身去拿剪刀，动作有点急，像是要把话剪断。“别多想，家里人常备着。”

我解开包裹，里面有一张照片。纸黄了，边角有点卷。那是我的脸——睡着的我。眼闭着，嘴角微翘，像在梦里含着一个要说出口的秘密。照片角落的时间印是昨夜两点。我的心脏当即空了一拍。

我记得昨晚我在酒店，记得夜里有人敲门，我记得自己没睡好；但那张照片里，我的头枕在家里的那条旧枕头上，窗帘半开，灯光斜着，木地板上有一圈干了的茶渍。这是一间我知道的屋子，一切都在我熟悉的角度里摆着，只是我并不在那里。

阿姨把剪刀放回桌上，坐在一把老藤椅上，手指缠着线头，动作平静到让人厌烦的地步。“有人走动，你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责怪，也没有惊讶，就像在念一条常规的清单。“有人在等你回家，也有人在预备你该带走的。”

我把照片攥在掌心，纸屑在指缝里刮出细小的疼。屋外的雨忽然变小，像是听懂了房间里的声音，退到低处。阿姨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那张照片上，像是在数一个旧账本上的数字。

“你总说外头世界大，”她轻描淡写，“但家里也有门槛。有人得把门槛先量好，板子才好钉。”她抬手，指尖触到棺木的盖边，指甲缝里有黑线。她没有说出那句全本的话，但她停下的呼吸把未说出口的字塞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在绷紧，像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拽着。照片在手，灯光把我的影子拉长，重重地压在木板上。我想问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在这棺木里，想把昨夜的记忆拽回；却发现喉咙里只有两个字，不合时宜地干涩——别回。

阿姨站起来，拿起锤子，手臂抬下的一瞬，房间里的空气像被门关上。她的影子顺着棺木盖滑下，覆盖了照片，也覆盖了我的手。她准备用力钉下最后一钉，声音很重，敲在木头上，也敲在我胸口。

钉子进了木头，钉帽发出闷响。阿姨唇角动了动，像是在数最后一声。“走吧，”她说，声音里没有另外的情绪，“回去把你的衣服换掉。别让别人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等你回来，这盖子就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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