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暖风机的灯泡眨了两下又灭了,窗外午后的光被玻璃和高楼切成一条条。沈黎把手搭在被子上,用指节敲着空白处,像是在数时间。每次敲到五下,他就停一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客厅里老旧钟摆的一声回响。
门外有脚步声,推门的力度不大,却把墙上的白色油漆震出细微的裂纹。王嫂把一只塑料袋推进来,声音像是磨石头:“这是有人来领东西。你睡了,我就放这儿了。”她的话断得很短,像竹子。
沈黎坐起来,喉咙里有东西动。塑料袋里是一把折叠伞和一封纸条,纸条被折成三层,边角被压得发硬。他抽出伞,伞把上有一处旧胶带的痕迹,像指节上旧伤的褐色。
王嫂把手搭在病床边缘,眼神迅速打量了一圈病房,然后又落在那张纸条上:“她来过。站在外头看了五分钟。说了句‘她睡着了’,然后走了。我把东西带上来,她不肯进来。”她说话时舌头带着南方的卷音,字句里有股票行情报幕的干脆。
沈黎把纸条摊开,字是她的。没有修饰,墨迹里有一处被指尖按湿的印。第一行写着:我来看过,但不敢进。第二行写得更小,像是缩在角落里:灯太亮,会刺到你眼睛。我看见你呼吸,像在听一首不熟悉的歌,听着就想哭。第三行在纸的最下方,单字横排:别等我。
他读了三遍。每念一次,胸口就像被手指按一下。王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布:“人有两种来医院的,是真的来看,和以为自己还在别处的。她是后面的那种。”她的语气没有恶意,像是陈述天气。
母亲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维生素,脸色薄得像晒过的纸。她坐下,动作小心,像是怕惊扰床上的影子。她说话绕弯,词句里有年长人的软绵:“孩子,别放在心里。她有她的难处,人都会有别人的苦。你别猜那些不该猜的。”她的声音拉得长,像被针线牵着。
沈黎把纸条叠好又展开,指尖摩挲那句“别等我”,像是在触摸别人的伤口。他抬头望向走廊的尽头——窗外的走廊被人来人往压成一条移动的灰,电梯的门开过合过,带起一阵回声却从不把名字带回来。
有一瞬,沈黎想起他们在夏天的地铁站争吵的模样,争吵里她把伞夹在脚边,眼睛里有雨。那时她说过要帮他熬过什么,声音低得像秘密。现在纸条里那三个字像一把匙,扣住了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
王嫂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了一下,光穿过布的缝隙,投在纸条上,边缘亮出一条锋利的线。她站了两秒,才又转回:“有人来了,就等着发药的。”话落,她把门带上,留下一条细缝,走廊的声音被切成碎片。
沈黎把伞放回塑料袋,指尖在胶带的旧痕处擦过,像在抹去某个过去。他把纸条垂在胸口,听见它与心脏摩擦出干燥的声响。窗外有风,吹得纸条的一个角微微扬起,像一个人悄悄转身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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