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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风里夹着柴油和铁锈味,灯光低得像是生病了。水面在黑里翻着薄鳞,偶有渔船的灯影拖出一条颤抖的线。赵尧站在铁栈桥的尽头,手背擦了擦枪械上的水珠,指尖凉得像落水的鱼鳞,但他的手没抖。
仓库门半掩,闷热的空气像一只沉重的手从缝里挤出来。箱子堆成墙,脚步声在铁皮顶上滚动。有人在叫价,声音粗硬又急促,像在赶时间。赵尧低下头,听。呼吸。他把影子贴到墙上,像一把刀贴着布——只留刀尖在外面。
“老高,那孩子怎么来的?”一个嗓门里带着北方口音,话里有不耐烦的砂砾。
“货到手的,别问那么多。收了钱就走人。”老高用布条擦刀,动作慢而有味道。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像烟圈,虚得能看见骨头。
赵尧推进第一箱,箱盖吱呀。灯下,一双小鞋被乱布和塑料围着,鞋子上还有盐斑。鞋里塞着一块小铁盒,铁盒的漆剥落,露出一点生锈的铜。
他蹲下,动作轻。小鞋的尺码不对他的记忆;他伸手,指尖碰到铁盒,冰凉传进掌心。铁盒扣着一条细密的锁链,像是给命运系了结子。他拇指沿着盒边滑过,听见里面有东西在挤动。
“别动!”那声音突然尖利,像被磨过。老高发现了;他的手往腰间去,眼里有饿狼的直白。
赵尧把铁盒翻向自己,指节压紧。动作不多,快。枪口在他掌心显得沉重。他没有看老高,只把盒盖一撬——
照片像个小小的炸弹跳出来,湿的边角贴着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男孩的脸在阳光下笑得很干净。他还没有完全看清,那张脸里的一个小小缺口,正好和他左眉上的那道旧伤对齐。
他知道那伤。他记得第一次吃饭的时候,孩子伸手抚摸,指尖落在伤口上,像抚摸地图。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稚嫩而斩钉截铁:“尧,别回头。”字迹像是被人噎过的泪写出来。
空气里突然少了声音。老高的笑停在喉头。远处有人咳了一下,声音在仓库里像碎石滚落。赵尧的肩膀和肋骨都在呼吸,但他没有让胸口挺起,胸膛像被手按住一样平。
“你……”老高的句子被车轮压过去,他想说的是威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喘气。
“我是来看货的。”赵尧把铁盒又放回鞋里,动作比打开时还慢。如同把一枚未爆的子弹放回弹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干冷,像仓库里的冷风穿过破布。
小鞋旁边,男孩蜷在布堆里睁开眼,眼神里是惊讶不是恐惧,像被突然拉出梦的猫。他的嘴里念着碎碎的字眼,“尧?”儿语没有音由,但在那两个字里,世界突然被扯了一条口子。
老高朝外看了一眼,外面有两队人马在靠近,脚步像钟摆。贸易清单要按时,买家要面子,所有人都在时间里奔跑。赵尧的眼睛回到照片上。他把照片的边沿擦了一下,像摸到一个旧伤。
“付钱。”老高低声道,话里带着急躁与算计。他不是在谈判,他在掂量风险和利润。
赵尧看着男孩,然后把手放在他的头顶,指尖不轻也不重。孩子闭上眼,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按住。赵尧说:“快走。”三个字,短得像扳机。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收紧,近得可以数出鞋钉的形状。电灯一闪,像有人在墙上抽了一鞭。老高反射性地拔刀,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角落的狂躁。
赵尧站起身,铁盒在他口袋里敲着节拍。他没有去看老高的刀,也没有去看门外的人。他看向黑暗里那条通向码头的路,像是看向过去的每一条伤痕。他的影子被灯拉长,恰好覆盖在孩子的身上。
他把照片贴回铁盒,指尖在冷漆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还存在。然后他转身,声音缓得像松紧带拉断前的静默:“别让他们带走他。”
门外有人笑,那笑声像一把刀切进夜里。脚步再次砸近。赵尧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柄,指甲把肉压出白圈,静得像是一口喘气憋在胸里突然松开。仓库的灯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嘴角没有笑。男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要把所有问题都装进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外面的门被一只粗糙的手推开,冷风夹着盐味像刀子一样切进来。赵尧把孩子抱起,铁盒在他怀里重得像一块未拆的石头。门的缝隙外,那双鞋光影里,有人熟悉的身影停了一下,脚步不敢再前。
仓库里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切成两半:门内,还有门外。门外是一队人马,带着合约和子弹。门内是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和一张旧照片,把他曾以为丢掉的过去叠了回去。赵尧把孩子压得更紧,像要把那张笑脸钉在自己的胸膛上。
门被推开得更大一步,外面的领头人伸出手,手背上有戒指,戒指上刻着公司名。光线扫过,落在铁盒的边缘,反出一条冷色的线。赵尧没有回头。声音低到近乎听不见,却像铁锚掉入海底那样沉:“说清楚,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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