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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冷水里呛出一口黑泥,嗓子像被刀割。河岸的风卷着破布和血腥味,吹得人牙齿直撞。四肢瘫软,手掌贴着冰冷的沙,指缝里混着河泥和不知是谁的血。
眼前是一杆折断的旗杆,旗面上黄褐的布角在风里发出焦糙的声响。人群的脚步靠近,带着湿泥的靴底声,和低声的咒骂。有人踢了踢他肩膀,声音很粗:“醒醒!别拿死人耍笑。”
他抬头,看见一张满脸横肉的男人蹲在面前,鼻子上挂着半截没烧完的牙签。那男人的眼神粗糙却不愚蠢,口音短促,像一把斧头:“叫我三毛——别惦记名字。你要是还能坐起来,就给老子站着。”
他说话不用修饰,每个字都敲在空旷的耳膜上。方屹努力想把脑里的现代词汇拼回去,像是拽不住的线团。他发现自己穿的是麻布衣,腰间绑着一枚铜印,印纹被泥糊住。
远处有人用细长的声音叫道:“押过来。把他带去帐下,查清身份。”声音里带着书卷的干涩,停顿里有算计。那人衣袍洁净,袖口带着未干的墨渍,步伐里像是在量字。他走近,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一块小砖。
小砖不大,像是路边用的瓦片,一面被捏出规整的纹路。方屹本能握紧,指节发白。砖上刻着一排字,刀刻不深但规整:唐砖。字旁,有一道像是刻疤的横线,把字分成两半。风里,刻痕里钻出冰冷。
学识分子挑起了眉,声音拉长:“唐砖?此名奇怪。”他伸手想要夺过来,语气却礼数分明,像在读一卷旧书。“若是私藏异物,依军令需拷问。”
三毛嗤笑:“拷?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吏部郎中?有命令你就能查出老天的账吗?”说话间,他的手指不安地在泥里翻找,找到一只破木梳,梳齿断成两截,嵌着血迹,像被什么东西拽断。
方屹的手微微颤抖,把砖贴近胸口。泥味里有早年的烟草味,像仓促拼凑出的记忆。突然,一行小字像刀割一般从胸口滑过他的思绪:家在北面的胡同,妻子有个旧口音。那不是唐朝的记忆,是别的世界里他握过的热杯,闻过的咖啡。这两者撞在一起,像玻璃碎裂。
士卒把他半拖半扶地带走,长长的队列像一道黑色山脊。帐篷里灯油快尽,光线摇摆,人的影子一节一节地变成更黑的形状。学者在火边试探式地问:“你的来历?叫什么名字?”
方屹想说:我叫方屹,是个工程师。我能算出城墙的薄弱处。想说的时候,喉头只挤出一个字:“方。”短。荒凉。像丢在旷野的布。
三毛在角落里咂嘴,忽然笑声里带了东西:“方?好名字。姓方的多半不信鬼,但信运。你若真是从别处来的,就别指望我和你分饼。”他的话里既是嘲弄,也是警告。
学者盯着那块砖,手指轻触刻痕,像是在读一首古旧的诗。灯光下,刻痕里有黑色的灰。忽然,砖上一处细小的裂隙里掉出一张纸,纸角被水泡得半透明。学者眯眼捡起,摊开,字迹潦草,像匆忙中写下的东西。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字迹急促,像有人用尽力气留下最后的话:不要相信朝廷。
帐篷里静了几息,空气像被抽空了一半。三毛的笑声先碎成几段,又硬生生收了回去。学者的额头微微出汗,墨迹在他指尖跳动。方屹的心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揪住。
他想要把砖扔掉,想抛弃这句话,想回到熟悉的日历和拥挤的地铁,可舌头像被冻住。帐篷外,风把旗角吹得发出金属般的尖叫,像人在嘶喊。方屹把砖贴得更紧,指甲压出白印,砖的冷把他的血色吸走。
有人在帐外低声叫到:“将军要亲自审这东西。谁也别走。”话到这里,像落锤。三毛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同的光——不是贪,也不是好奇,是对命运被拉扯的恐惧。
方屹闭上眼,能听见自己胸口的声音,慢而沉,像是钟表里掉了根针。他再睁开眼时,帐篷门被猛拉开,冷光切过人群。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披着重甲,肩甲上还有血斑,脸被帽沿遮住,只露下一双不屑却危险的眼。
那人走近,侧头看了看他,声音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姓?你口袋里那块东西,叫唐砖。它的名字很长,能换命,也能借命。你想留住什么?”
风把帐篷掀起一角,雪片钻进火光里,像碎纸。方屹的手在砖上滑了一圈,指尖碰到刻痕的底部,那里像藏着一条咬人的冰刃。他没有回答。言外,所有人的呼吸都停在了他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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