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像一块烫手的铜板,悬在海面上,把码头的木板烤得发出干脆的响声。风走得急,带来鱼腥和汽油味,带来远处机舱的轰鸣,带走人的背影。夏黎的影子在木板上拉长又收回,鞋底踩出一行湿黑的印子,然后停在老韦身侧。
老韦低着头,手指粗糙,指缝里还夹着网线的细屑。他不抬头,只是用左手稳住网,用右手打结,像在做一件不容打扰的事。太阳在他的脖子上落下一道深褐色。夏黎的袖口被汗湿了一角,手里拽着一个小铁盒,边角磨得发亮。
“回来啦。”夏黎把声音放平,像把东西放到桌上。话不长,像敲击的音符。
老韦停了一下,手指的动作先慢后稳,最后又接上,“哎呦,回来干嘛?搁这儿做什么活?”他说话有海风的粗糙,夹着小镇的腔调,常常在句尾扯长音。
她把铁盒放在他修网的膝盖上,金属声在热空气里清冷地震了一下。老韦摸了摸盒盖,像摸着一块旧布,没立刻打开。
“你听见潮声没?”夏黎问,声音又低又直。“我听见了。想把东西拿回来。”
老韦终于抬眼。眼底是被太阳塌了一半的光,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温度,“拿回去做甚?都带走了的东西,哪能拿回来。”他揭开铁盒,动作像抽刀——先是露出一个角,随后一整个世界被翻出来。
里面是一双小红袜子,边角缝线松了,绒面上粘着干掉的盐渍;还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角落卷着,孩子的手里握着一条小鱼,鱼眼透明得像玻璃。老韦把袜子放在手掌里,像放一只活物,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的笑像裂缝里的灰尘,“你看着吧,还挺新。”
夏黎没有靠近。他站得很直,跟海面之间留着距离。她的声音匀得出奇,“她那天穿过这码头,脚下一滑,你看见了吧?”
老韦的手抽了抽,网线从指尖滑下,发出细声。他看了看海,又看了看那双小袜子,眼神一下子瘪掉,“我看见了。就那一下——”他吞声,像是被潮水退去时撕下一块肉,“踩空了,脚空了,人就沉下去了。”
那句话像一块冰坠进夏黎胸口,声音外冷里热。她的肩膀没有抖,但指关节泛白,像被盐水腐蚀过。远处一只海鸥骤然叫起,又瞬间落下,声音被风斩成两段。夏黎伸手,摸了摸铁盒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你拉了吗?”她的下一句没有问号,像陈述。
老韦的眼睛看着那双小袜,声音干裂,“没拉。水滑,人重。那时候忙着把网收回来,浪又多——”他把话堵在嗓子里,手里的缝线忽然甩出一条白线,落在木板上。
夏黎把小袜捧到脸前,闻到的是旧汗和鱼油。她闭了闭眼,眼角松开一颗盐粒,像玻璃珠子缓缓滚下。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袜子摊开,像展开地图。“那你为什么把它放在这里?”她的声音清冷,里面有输掉了比赛之后的平静。
老韦抬头,嘴唇抖了两下,他抽出烟盒,空空的。他没抽烟,只是用手指在空处画圈,“我怕带回去,怕每个晚上都听见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他说这话时,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一阵风又起,把照片的一角吹起,像一张小帆。夏黎把照片摊开在木板上,阳光把孩子的笑脸烤亮了,亮得刺眼。她伸手,用指尖把那笑的边角压平,然后把铁盒合上,合得很决绝。
她走到码头尽头,站在木头和海之间,像两块相互对峙的石头。老韦从后面叫她的名字,声音瘦了,“夏黎——”她没回头。她把铁盒举过头顶,两只手稳得像秤砣,一口气把它抛了出去。
铁盒在空中划出一条微小的弧线,落到水面,溅起一圈很白的水花,像被刀切开的一道光。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收拢:风停了,海面像被按住,海鸥的叫声停在喉咙里。铁盒沉下去,带着两只小袜,一点点往下去,像时间在翻页的时候漏掉的一页。
老韦靠在那儿,像空了膛的网。他的声音很远,“别人都说海能把事情洗掉。”
夏黎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抹了把脸上粘的汗,手指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盐。她背对着老韦,背对着码头,长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脚步很轻,像是怕打碎什么。海面在她身后收起了刚才的平静,回了一声空洞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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