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细,像人晚了才记起的眼泪。巷口的路灯把水珠拉成细线,街角那家修表铺的霓虹一闪一闪,像没睡醒的眼。周默把衣领掖高,脚步不急也不慢,靴子踩在积水里响出一串干脆的节拍。他不看手机,只有掌心里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钢牌在雨光里反了反白。
老校门还在,只是漆掉得大块,铁链上挂着几把新的塑料锁。李老师站在门旁,雨点把他白发打湿,眼镜边的布条还没换。李老师的声音绕着雨:“小默,你……真的回来了?”他说话有一种习惯的缓慢,像把旧事翻页,不想撕破裂缝。
周默没有回答,手指沿着铁链摸过去。手指触到一个孩子的贴纸,边缘卷起。他踢开一块泥,声音短促:“我回来了。”话像被扔出水面,穷尽的回声只落在铁门上。
背后几个人的脚步声察觉到这儿的温度。阿斌的嗓子比雨更粗。他站到门口,夹着一支半截烟,嘴角咧出不耐烦的笑:“回个毛的,回来的都是欠账的。李老师,你还留着牌位给谁?”他说话像掷石头,语言短、硬,湿了的棉被般让人想躲开。
李老师的眼眶有潮湿,但话仍旧细密:“阿斌,别在这儿造孽。孩子们……”他停了,目光在周默身上转了两圈,像是在量人的重量。
周默走进院子。塑料秋千挂着,像没被拉直的弦。他伸手抚过秋千的链条,指腹带着雨水的冷。院墙下一扇破窗,玻璃上有一道被指尖划过的字迹:爸爸别走。字小而磕磕绊绊,像急促的呼吸堆出来的废话。
空气里忽然安静了。阿斌笑得更粗:“哪来的可怜虫来刷回忆?给我滚!”他伸手,像要把这条字一并抹掉。手肘的纹身是快速写下的名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余地。
周默没有动。雨顺着他的发际滴下,落在那句字上。他的手伸进内袋,摸出一枚小小的发夹,发夹里夹着一撮灰白的碎发,像被时间揉碎的棉絮。他没有把发夹拿出来给人看,只是把指尖把玩了一下,指节的动作很轻,像习惯性的检阅。
阿斌靠得更近,口气里带了威胁:“把东西递出来,别来闹事。”他的随从已经把手放在刀柄上,眼神像要把院子里的每一根木桩都算进账本。
周默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她在这里等了十年。”这句话没有修饰,也没有怜悯。它像一把冷铁插进地面,震得周围的空气都亮了几下。有人笑,笑声里有空洞。李老师缩回了一步,手指摸着胸口像在找自己还在不在。
然后是骤然爆发。动作短促得像断裂的弦:周默转身,一只手卸了阿斌伸出的那只,另一只手摘掉随从刀柄,动作像翻书,干净利落。雨停在动作里,落在拳节和刀身上,发出小小的金属声。没有拔枪,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力道和关系的重新排列。
刀落地,阿斌的笑被扯成两半,呛在嗓子里。他的眼睛里先是惊,继而有比惊更深的东西——惶恐。他的手开始颤抖,像被冷风反复抽打的布。周默弯腰,手指轻轻抚过那句字,指节上的老茧在玻璃上拖出一道薄雾。
院子里只剩下雨和呼吸的声音。周默站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掉在地上,溅成一片小小的泥。最后,他把那枚发夹扔回玻璃窗的缝隙里,声音很低:“别让我再回来找你们。”话落,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向巷口走去。身后,阿斌的脚步跌跌撞撞,李老师伏着身子,手还贴着那句字——“爸爸别走”。
周默的背影消失在雨里,铁门的锁响像是关上了某个可以被打开的东西。但窗上的小字,仍在雨光里,慢慢晕开,像一处刚被拉开的伤口,等着下一次有人用力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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