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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细碎,打在宫墙的瓦片上像人在指节上轻敲。长廊里只剩下油灯的喘息,灯影在漆木上拉出一条条瘦长的手印。顾清欢手里拢着一只瓷杯,指尖还残留着茶叶的清涩,她站在窗前,指节微白,像是用力压住了什么没让它溢出来。
门外有人低声敲门,步子很轻,像是在怕惊了什么。她没有回头,只把杯沿抹了一下,抹去指纹,再把杯放回案上。门开了,进来的是小翠,脚步有点急,声音里带着南方口音,像是河边磨砂的石头。
“姑娘,二爷的传旨来了。”小翠把一页折得很整齐的绸纸放在桌上,手背抖得厉害,把纸角按得笔直。
顾清欢伸手取过,绸纸上只两个字:夜禀。字不大,但每一笔都像是刀刻过骨头。她没有惊,字像是多年来的习惯,让人从容得有些冷。
外头又静了。风像是一根弦,紧得要断。顾清欢把绸纸对折,再对折,像捧着一件无能为力的器物。她的声音很淡,带着茶余的余温:“小翠,替我把窗外的灯剪低半截,别让风把火撩高。”
小翠应了一声,口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姑娘,听说二爷今晚......”她吞了口唾沫,不敢把话说完。
顾清欢看了看她,眼里有一道光眨了下,收回的很快。“别在这儿乱传。外头的小道风大,话小心吹走。”她的声音像是把卷入心底的针一针一针抽出,又小心地包回去。
走廊尽头的门被人轻轻拉开。那是御书房的方向,门外站着的恭声有去无回的冷。顾清欢知道,她该去。她把头上的髻轻轻理了一下,指节又白了一分,像是把最后一只手套戴好。
御书房里,油灯下他坐着,衣袖摊开,手背上有新旧交错的老疤。声音简单,像剥好的松子:“你来了。”
顾清欢停在门槛,脚步不进也不退。她的声音稳得像割纸:“二爷有何吩咐。”
他伸手,从案几上抽出一只小小的绒鞋,鞋面被擦得发亮,后跟处还有被泥点染过的痕迹。他把鞋丢在她面前,鞋口向上,那里面塞着一撮短短的头发。
顾清欢的手指轻颤,伸过去摸了摸,指节碰到绒的温度,像碰到别人心里的烙铁。她的视线没有偏,像是看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物件。
“这是?”她问。她不需要多音,问题本身就重。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看不见的疲惫,语气干脆:“是你的,曾经。你给了它名分,我给了它攻略。如今朝政乱,名分撤回。”
顾清欢的手指猛地收回,绒鞋在桌上发出一声空响。小翠在门后抿着嘴,唇色像被冰压过。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二爷,朝政不是人的棋局,既下了就收不回。你只把人名换在纸上,能换走人心吗?”
他合了眼,声音里逊了一分:“心?换一场婚宴的钱,能买到心也该是便宜了它。”
顾清欢没有回话。她弯下腰,把那只绒鞋拿了起来,鞋内的头发一簇簇像小小的黑云。她用指尖摧了摧,发现里面夹着一枚小小的玉钗,钗上有一道极淡的桃花印记。
她的手指忽然僵住。那是她母亲过世时留给她的钗样,世代才有的一件旧物。她把钗摔回桌上,声音变得薄而慢:“二爷,我以为你要的是欢,不是仇。若是连连夜的柔情也要做交易,那我宁愿从未入这座宫。”
他的脸僵了一下,像被寒气抽起一角。他冷冷地将手背在身后,灯光把影子拉长,像一柄不见锋刃的刀:“离开,带走你想要的名和脸,别留在这里给人看笑话。”
顾清欢没有转身。她把绒鞋握在指间,听得到自己掌心里血管跳动的声音。她的声音压低,像把最后一根弦拨断:“笑话?从来没这么多人看着我笑。”
他看着她,半晌,像是想说什么。屋里只剩下油灯小小的喘息和他们之间不能言说的距离。外面雨停了,月光从云缝里爬出来,照在那只绒鞋上,把它的细绒染成冷灰。
顾清欢把绒鞋收入袖中,袖口贴着皮肤,冰冷传来。她转身,脚步声轻得像落花。门关的时候,后背传来一道不易觉察的空处——像有人从她胸口抽走了一个字。
门外的小翠在长廊上跪下,两手合十,嘴里念起了不知哪年哪地方学来的祷文。顾清欢走过她身旁,停了一瞬,把袖里那只绒鞋压得紧紧的,像压着一件不能示人的秘密。
她离开了御书房,但在她背后,那只被摔回桌上的玉钗在灯下滚了两圈,发出很轻的响声。声音很小,像是断裂前的预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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