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把游乐园的色彩拉长，塑料糖果色褪成哑光。风从摩天轮的钢索缝里钻进来，带着铁屑和久违的爆米花味，像是有人在旧事上抹了一层薄霜。她的手指沿着小蘑菇旋转屋的栏杆划过去，指尖摸到油漆脱落的毛糙，停了一下，像在数着时针。

阿梅在入口处翻着口袋，脚步重得像要把地砖踢断。她说话像掏东西，直来直去："别磨叽了，进不去就别站着显摆。你背着个袋子像要去开棺材店似的。"话里带着笑，但笑被晚风吹薄了。

小蘑菇在旋转屋角落，还是那个尺寸，还是那个笑得有点歪的脸。她蹲下，手心按住它的帽沿，按得指甲微白。记忆像磁带断了又接，卡在某个瞬间。她不说，只是从袋子里掏出一把旧票根，边缘泛黄，字迹斑驳。阿梅抬头，眼神里有不耐烦，也有好奇，像两股不愿混在一起的盐水。

老周从售票亭后面出来，步子慢，呼吸有调。他的声音像磨过的木头，温和而耐人寻味："天要黑了，小姑娘，游乐园不是给回忆挽留下的。你要回去也是白走一遭。"他说得像在讲一条定律，口吻里有学问的秩序。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小蘑菇翻了个身，底部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张纸，角已经卷起来，像不愿被看见的事物。她的手抖得厉害，像被冻住。阿梅的手刀般伸过来，攥住那张纸——用力太急，纸边被捏出白线。

纸上只有一句话，笔迹急促，像是边跑边写下："别来。"三个字短得像被扼住的呼吸。那一刻，晚风像刀片，割开她下巴附近绷紧的肌肉，她的喉结动了两下，声音在胸腔里碰壁，最终化成一声没有声调的笑。"别来？"她只重复了一遍，像在试探这个词的重量。

阿梅咬了咬下唇，语速突然放慢，带着她一贯的粗鲁直白："是不是有人写错名字了？别闹，我看你脸色都绿了。"可她手指还在抖，指节泛白，像想掐掉什么。老周在一旁站着，看着她们，眼里是雨前的沉默。

她把纸对折，又对折，动作像拧衣角，最后像把一张纸包进自已的手心。灯光从摩天轮上漏下，片片落在裂痕上，像有人把记忆撕成了碎片，投回去试图拼好。她抬头，看到旋转屋里的小灯在转，灯泡里有一条细黑的裂痕，像一只瞳孔里倒映的一道裂口。

她把小蘑菇放回原位，动作慢到有人会以为她在做礼拜。别人走了，园里只剩下风和一只被风翻白的塑料旗。她转身的时候，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被拉长，像被剥了一层皮。她没有回头，但手里还紧握着那张写着"别来"的纸，指尖的血色染了纸边，像是被字吃掉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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