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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檐角往下,像一把把细密的针。内殿的檀香被风吹得斜了,灯光在檐影里摇晃出蛇形。李若立在窗前,袖子紧攥着,一根丝线从指间滑落,落在地上,湿漉漉地粘住了屋檐边的一片青石。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院里沉了又薄,像有人把铁抹在水面上。太子进来,袖口洁白,步子却带着砂砾的声响。他在几步之外停住,眼里有灯光的倒影,但声音像秋风一样清淡。
“若儿。”他唤的名字是平时的调子,拖得长,像是把词放在舌尖上端详。李若的肩微微一僵,手里的丝线更紧了些,指关节泛白。
“太子殿下。”她答得比平常短,声音里没有平时的软。她站直了,回头时才让视线与他交会。两人在灯下对峙,呼吸挤作两条小河。
太子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放在桌上。盒子很旧,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像是被别人反复握过。木盒盖上有几处细小的黑点——血的样子。李若的指尖抽动了一下,像要去碰,却又收回。
“这是给你的。”太子说,句子里的平静几乎无懈。他的口气不同于外朝,慢,像是在做一桩事后总结,“当年有人说,心上人失了念想,便要有人为她收拾遗物。我替你做了这件事。”
李若的手在灯光下倒像一把刀。她恍惚记起当年小妹的笑,记起在院里跑着跌倒时头上那只脏了的绣花鞋。她咬住下唇,声音只剩狭窄的一条缝:“你在说什么?”
太子不急。他把木盒推近一步,盒盖被他指甲挑开,发出轻微的声响。里面并不多,几片褪色的绢帕,一枚早就失了色的铜环,还有一撮头发,绑着一圈残缺的红丝。
李若看见那撮头发的瞬间,世界像是被人掀了一角。她认得那圈红丝,是她亲手系过的。她的手颤着,伸进盒里,指尖触到绢帕,指腹沿着绢边摸到了一个更小的物件——一节缩小的指尖骨,包在薄薄的纸里,纸上还留着淡淡的血渍。
纸在她掌心里发出纸糊的声音。她的胸口像被猛地一掌按住,呼吸被推到嗓子眼里。记忆翻涌:当时她抱着小妹,喊着“不可以走”,却被人按住,听见铁门的关声。她当时以为那声是天塌。现在那纸里的骨头,像是一枚判决,冷得让人没有了力气。
“你……”她的声音碎了,像被锋利的冰片切开。太子的目光没有一丝波动,像是看一出戏的观众。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带着灰黑色的印子,那是他昨夜翻案时仍沾着的泥土。
“若儿,你常说,失去的人要有个名目。”他的声音忽然柔下去,近了,但依旧隔着一层。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到她脚边。“我替你给了名目。也替你取回了遗物。只是,收拾遗物的人,总要付些代价。”
针刺一样的沉默蔓延。李若的手掌贴着那包纸,纸的边角被她的指甲刮破,薄血溢出,暖流滑到指缝里。她抬眼,看向太子,眼里不再是求情,而是平静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
“代价?”她说。单字短而回响。
太子弯了弯唇,不像笑,更像是在完成一句礼节,“你要是愿意,留在我身边。若你不愿意……”他顿了顿,另一只手稳稳地按在桌上,“那些替你守着记忆的人,会更便宜些离去。”
李若的手指收紧,纸包被她捏成了一团,骨头在纸里发出脆响。她忽然笑了,笑得不自然,带着一种人被浇了冷水后的僵硬。她把纸团扔回盒里,声音里有了选择的锋利,“既然你替我收了东西,便替我守着吧。只要我在,你别让它们再动。别再用我的名字,去换那些人的命。”
太子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动。他像是闻到了一股不同于香炉香味的东西,目光收紧,宁静又深不可测,“好。”他答得轻,却像把一件刀锋朝内掰了回去。灯火跳了一下,雨声猛然变得更响。李若看着那只木盒,伸手为自己把散落的丝线重新系好,动作缓慢,却有了新生的决绝。
她起身的那一刻,裙摆扫过地上的灯灰,带起一条淡淡的烟色。太子看着她站定,唇边的弧没动,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同的温度:像收藏者将猎物放进笼子,又轻轻锁上了铁栓。
门被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没有力气,也像是在压低某种告白。李若站在门后,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影子的手里还攥着那只旧盒子,纸角的血迹在灯下像被压住的一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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