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像一张薄纸，覆在桃林上，能透出枝头每一粒冷露。殷桃的脚趾在潮湿的泥土里攫出小小的印记，鞋底还夹着昨夜摔成的瓷片。她低着头，把手伸进落花里，指尖碰到一丝硬物——不是石，是金属的凉，带着淡淡腥味被桃香掩住了一半。

风拂过，桃瓣像被人轻轻数着的账本，零落一地。远处河畔的渔翁挪步过来，衣袖擦过树干，声音粗糙得像割布：“姑娘，别动，那里来不得乱挖。”他说话没有起伏，像是交待牲口的命令，但眼角的疤痕在笑里收紧，显出一丝好奇。

殷桃不抬头，只让手更深。指节蹭到一个小盒，冷而薄，箱面上有微微褪色的鎏金。她用指甲掀边，盒子轻轻咔嚓一声开了，里面是一支发簪，簪顶镶着一片桃花形的薄玉，玉里嵌着一缕枯黄的发。那发熟悉得像从骨里抽出来的记忆——幼时睡梦里母亲翻身时露出的眉角那样熟悉。

“那是你的吗？”渔翁把手搭在她肩上，声音忽然柔了半分。他的话里没有多余的词，短促像拍板。

殷桃抬眼。天光里，她的脸像被刀片划过，平静处出现一条细缝。她抓住发簪，指关节泛白，呼吸像被轻轻拉长的弓弦，“我……不知道。”这句“我不知道”有两层含义：一是对事实，二是对自己。

这时岸上的人多了。白舟拄着折扇走来，他的脚步里带着节拍，话像书页翻动：“殷家当年折在桃花里，那是人说的事；这把簪子若是殷氏旧物，倒能解释许多。”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陈述一条历史，句子里堆着年岁和推理。

阿三踢开一团湿叶，站定，嘴里蹦出两句粗话，“扯淡，鬼话又来了。谁把破玩意儿埋这儿？”他更在意的是早市能否赶上，眼神惯常地在利益和危险之间弹跳。

殷桃把簪子紧贴胸口，那一刻像有冰在她的肋下融化。她记得母亲走时把头发盘成一个粗俐的小团，说要等春来再取下来。那晚灯没熄，门外没有脚步，第二天家门开了，母亲的床上空了一半。她七岁，哭到喉咙发干，却再也没见过那把簪子。现在它出现在桃林里，像一只迟到的信笺。

白舟伸手想拿，渔翁眼疾地按住他，“别碰。东西跟人一样，动了就变味。”简短的一句话，把空气翻了个面。殷桃看到白舟手指一僵，像被冰刃剜了下。

她把簪子放回怀里，声音压得极轻，“有人想要我记得。”她说这话时没有看谁，眼睛只在桃花的阴影里游走。话一出，风停了，桃瓣落下的节奏突然变得突出，像是有人按住了鼓槌。

阿三哼了一声，笑里有嘲讽也有惧意，“记得什么？你们这些人记来记去就没好处。”他退了几步，脚下泥溅起细细的线。

殷桃慢慢走到那口老井边，井口的石板上有一圈暗红，像干过的茶渍。她蹲下，把手掌贴上石冷的边缘，指掌缝里抓出一片被踩扁的红布，布上有小小的缝线，像是给娃娃做的鞋头。她伸手，布里滑出一张小小的纸，折得很方很整，纸上只有一个字——“桃”。

风在这一刻像被切断，周围的声音变得远。殷桃的呼吸收住了，像被谁按住了咽喉。她把纸放进掌心，纸的纹理顺着生命的脉络抖动，像个秘密跳动。白舟突然靠近，眼里有光像烛芯在晃，“殷桃，别乱动，若是有人留下这些，不止是情绪。”

殷桃抬头看着他，视线冷得像刀，“那就把它找出来。”她的话很短，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器，溅起一圈圈回声。桃花在她周围笑了，笑里带着潮湿的甜，带着老井里藏着的暗沉。她把那支簪子握得更紧，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像心跳一样急促——有人在她的过去里动了手脚，也有人在此刻看着她的手法。

远处，有脚步。不是渔翁的，也不是阿三的。脚步里带着长久的木屐声，声音缓缓靠近，每一步都撞在殷桃的胸口，留下一个字未述的命令。她把那张写“桃”的纸对着口袋折好，像把一头野兽放进笼子。

木屐停在了桃树影下。树影里站着一个人，后脑勺有一道熟悉的痕迹，像是旧日的伤。那人低头，声音比风还轻，“殷桃，你忘了，你欠了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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