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剩下最后一盏煤气灯，黄得像旧照片。白敏把手伸进蒸笼里，指尖碰到热气，一阵微微的疼，她咬了下唇，眼角没有落声。锅里的一只咸鸭蛋被她剥开，一半白，半颗蛋黄像裁成的小铜钱；她把它切成两半，轻轻放进铝盒里，连同两块馒头，扎好布包，动作像做最后一遍礼拜。

小兵背着新裁的军装包，站在门口转了两圈，像只不肯坐好的鸟。他的嘴里衔着根牙签，牙签的末端带着嚼过的痕迹。说话不多，每句话都短。妈，你别多想。白敏没应，他知道她会多想，她知道他知道。

走到车站天桥，风把车窗上未干的雾推成条，城市的味道里夹一点烧焦的油烟和冬天的潮湿。小贩的叫卖像旧小说里的背景音乐，破布遮不住摊前热气冒出的香味。站台上人少，光线刮在铁轨上，像刀口。

检票员举着手电，像在考试；声音里摻着公务的敷衍。证件请出示。小兵递上证件，动作干净利落。他的眼睛转向母亲，浅浅一笑，像习惯性的鞠躬——不是给人，是给自己。他压低声音：妈，到了你就给我写信，字别长，别担心我。

白敏的手指抖了一下，把包紧了又紧。她的口音里带着村里的硬气，话像老布鞋：行，我给你写。她想说别去，不想他受苦，不想他知道家里还在为那笔账日日算计，可嘴巴像被冻住了，只吐出一口粗气。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大衣，口音粗，又是教官的口吻：快上车的上车，别在这儿耽误。话像命令。小兵听了，点点头，肩膀一挺。他弯下腰，忽然把头靠在白敏肩上，时间短得像闪电。他说：妈，我怕。声音里没有英雄，只剩下孩子的薄弱。白敏愣了，手停在他背上，指甲顶住布料。

她记起那年夜里，屋外下着雨，屋里只有一盏台灯。小兵发高烧，她一夜没合眼，钱也被别人拿走了，他那晚在她怀里说过一句话：别让我知道你疼。白敏那时把眼泪咽进了汤里。现在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围巾口袋，摸出一小包纸，里面是两颗糖，再有一张薄薄的布条，边缘处缝着几针粗线——是她年轻时剩下的衬衣布。

她把布条塞进小兵的军衣内衬，声音低得像从土里冒出来：记得，冷了就把它贴胸口。小兵接过，指尖触到布料，眼神又变成了那种说不出的坚定。他笑了一下，笑里藏着对未来的赌注和对离别的歉意：妈，你别老把我往回看。

车笛响了，声音像割裂。小兵站起，转身时手指在白敏手背上按了两下，那不是道别，是计时。列车门缝里，风把白敏的头发吹起，像被刀挑的毛边。火车慢慢挤出空气，窗户里小兵的脸被光晕拉长，像一张纸片。他突然把头靠在玻璃，眼睛直直看着她，张嘴却没有声音。白敏学着把手放在胸口，按在他刚插布条的地方，感觉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不是冷，是他的名字。

列车开始加速，速度把站台上的声音削薄。他的嘴唇动了，像暗示她记住什么。白敏猛地俯下身，几乎贴着玻璃，喊了一句：小兵！声音干涩。车窗里，他的手指抵在玻璃上，慢慢松开，像放生。那一刻，白敏看到手指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她给他缝针时留下的——她以为外面没看见。

火车拉长了影子，终点站牌掉在后面，字母一个个被甩去光泽。白敏站在原地，风把围巾翻起，像想把她整个掀走。她没有大喊，再没有跑。她的嘴唇合上了，像盖住一口井。票被她握成一朵小花，指节发白。最后一声刹车回荡，像敲在心口上。她把票折好，放进胸前的布条缝里，手指在那缝隙里停住，像守着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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