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西城的石板路洗得有些亮。路灯下的水珠像有人故意撒落的镜子，晃得人眼里有光晕。李舟站在巷口，手里是一张旧车票，纸边卷着潮气。他没立刻进门，只是把车票在掌心揉了几下，像是要揉出点儿什么来。

门缝里透出茶香和一股被烟熏过的被单味道。门一开，老马从里头探出脑袋，脸上有老蒋那样的刀疤，话说得短而硬：“这不是老李么？哪儿来得这么晚？别站门口晒人。”

李舟抬眼，嘴角像被风刮过，温度不够，却有形。他的声音低：“阿妈还在？”

老马踢了踢门槛，声音像门闩响：“阿妈不在了，早走了。你今儿回来，是来告诉她你活着，还是来道个歉？”他眯起眼，话里有刃子。

屋里的墙上挂着一排旧照片，泛黄。李舟走近，指尖不经意摸过其中一张，照片上的人笑得恍如隔世。雨声压在屋顶，像在等他开口。他没有立刻看那张照片，反而注意到茶几上有一只小布鞋，白色的边缘已经发灰，一根红线从鞋带孔里穿出，结得紧紧的。

“小春？”李舟的声音里有点儿断，像一根断了的弦。

门里走出一个年轻女人，头发盘得匀称，眼里却带着不合年龄的疲惫。她看他的方式既礼貌又防备，口音细碎，话速快而干净：“你是李舟吧？你终于回来了。你要坐，还是就站着回忆？”她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杯沿有指纹。

他坐下，握杯的手有些抖，茶温传到手心。屋里安静下来，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场子。李舟把车票摊在茶几上，说得慢：“这是当年的车票。那天我走的时候，忘了带走一件东西。”

她盯着车票，眼底闪过一个小小的光点，像打碎的玻璃：“什么东西？”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溯一条很长的路：“一只布鞋——她说要等我回去，一起去看海。那时候我保证的，天亮之前回来。”话到一半，他的声音停住，像被雨截断。所有的空气都缩进了胸腔。

她的手指关节白了，又放回了茶杯，声音干净却冷：“你走了十五年，留下这一句话，和一只小鞋。有人等了，一直到不能等为止。”

李舟的眼神在照片和布鞋之间游移。他忽然笑了，笑得没有热度：“那年我走得很匆忙，忘了系鞋带。”短句，像猛力拉开的窗。

屋里的人都愣住。老马的鼻子在动，像是在嗅出味道却说不出名字。雨声继续，但仿佛更急了。李舟的手伸向那只布鞋，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好像碰到了一个人的脉搏。他的指甲滑过缝线，摸到一处不对劲——缝隙里夹着几页皱巴巴的纸，纸边写着一行小字，笔迹熟悉得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把纸抽出来，纸上只有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子扎进胸口：别等我。

整个屋子静得只有雨点敲窗的声音。李舟的手指松了，纸在他的掌心崩成几片。他忽然像个听见了坏消息的孩子，把头靠在墙上，背脊贴着冷冷的水泥，肩膀抽动。外面的电线杆上，霓虹又闪了一下，像是要把老照片里的笑脸照成空洞。

阿春走过去，把布鞋小心地放回原处，她的声音像缝衣针：“你可以解释，也可以不解释。她从来不需要解释，只要你不回来，就像海潮把东西带走了。”

李舟抬头，眼里有雨水的反光，像是要把人淋湿。他说了一句，既不是申辩也不是请求，只是真实的声音被痛楚打磨得透明：“我来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来是为了知道，我还记得她，还是只记得那只鞋？”

外面风又起，带来远处小巷里孩子的笑声，清脆而突兀。李舟把纸又折了一下，收进衣服口袋，像埋下一颗不敢发芽的种子。他站起来，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向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正朝镜头不停眨眼。

他转身离开，背影越走越长，雨把他的肩膀打湿，带走他身上的旧味道。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一只布鞋和一行字，像个未完的约定，静静地躺在下午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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