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塔身洗得像新磨的黑玉。台阶上溅起的水珠，打在她靴尖，溅成一圈一圈的浅叠。风在石缝里挤出低音，好像有人在楼层之间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她停在半层台阶，手贴在凉得能透进骨头的石栏上，指关节白得像细小的骨节。

老守塔的人伸出手，手背布满老茧，声音慢而带着灰：“这里，不论来者是谁，都要先把名刻上，名刻好了，塔才认人。”他说完，把木盒递出来，盒盖松开，里面是刀和一小卷羊皮纸。每句话都像在把时间拉长，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旁边的矮汉子把烟头在掌心捻灭，嘴里粗声笑：“你以为能瞒过它？别扯那套，塔记着的东西，比你记得的还久。”他话快，像石子滚下山坡，敲击声凶猛、短促。

她没有笑，也没有看两人，手指抚过羊皮纸的边缘，像摸一个陌生人的脸。她的声线低平，“我不怕它记得。”话短，像是把自己的话从喉咙里取出来扔进雨里。

老守塔的人抽出匕首，刀光在昏灯下冷冷跳动，他的手没有颤。“塔不是记得，它在要。要的，是你愿意忘的东西。人来，塔便给一个日期。”他低头看着那些年轮般刻过的名字，像看审判簿。话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矮汉子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唾沫：“别装清高，连我家的狗都被它借走过一回，回来时连尾巴都短了一截。”他的话像一把锤，砸在台阶的石面上，溅起小石子。

她弯下身，靠近刻满名字的圆柱。石面潮湿，字迹被雨水冲得光滑，凹进去的字体像被雨磨亮的刀口。她一行行往下读，手指在凹痕上游走，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字里有许多陌生的名，有些名字旁边，刻着出生与死亡的两组数字；有一处，和她记忆里同样蹩脚的字迹，是母亲常写的“莲子”。她的喉头突然空了一下。

“莲子。”她的声音比雨还轻，像是把名字从深井里拉出来。那字下面，刻着日期：三日后。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呼吸像被人按住。

老守塔的人把视线移到她脸上，眼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被看透后的平静：“塔会给你一张时间表，它不是威胁，乃是通知。有人早来，有人晚到，都一样被记录。”

矮汉子咧嘴，笑里带着苦味：“你要是不交代，它就把你爱过的东西一件件拿走。先是歌，然后是梦，最后连名字都不会剩。你以为你敢进去，是因为你勇敢？不，是因为你没选择。”他用力敲了敲圆柱，那声音穿过雨，敲在她胸口上。

她伸出手，指尖压在“莲子”的字里。石冷，冷得像记忆本身。她的手心忽然湿了，不是雨水，而是热得像刚从心口挖出来的东西。闭裂的指节颤了两下，像在拼命记住一个本应忘掉的旋律。

塔的门在后面吱呀开了一条缝，缝里有黑，有风，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气息——像衣角上干过的奶香，像被人折叠过的旧布。门缝里，远远传来一个小东西的笑声，短促、清脆，像跌落的银币。

她的手还贴着“莲子”。笑声停止，门缝里倒映出她的侧脸，瑟缩又决绝。她吞了口干，抬头看着那一列名字，再看向两位守者。矮汉子转过脸，不再戏谑，老守塔的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收回手指，声音极轻，但每个字冲击力十足：“好。”

门一下子全部打开了，黑里有人把一件小蓝布袍摊成光，边角都是吻过的褶皱。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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