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在桥头低着头,枝条像人拗着脖子偷看。风从河面上滚过,带起茶馆檐下一层纸糊的灯笼,晃得影子像活的。陆白踏上青石,脚步没有声音,只有鞋底把昨夜的雨水挤出一圈又一圈的暗光。
茶馆门半掩着,门环上落了几片黄叶。门内的桌子整齐,茶杯还冒着薄薄的烟,却没人招呼。他伸手把门推开,手背的皮茧轻触到木框,像是和旧日的疼痛碰上了。
“白哥?”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厨房后传来。老胡站在门口,围裙上有油渍,肩膀像块板。见到陆白,他的笑没有热度,像岁月把牙齿磨平了。
“老胡。”陆白回了句,短。两人对视。老胡靠在门槛上,眼底有几根细线——不是惊讶,是计较,“你走这么久,倒是学会了沉默。”
陆白没有回答。他脱下外袍放在椅背上,动作慢到能听见布料摩擦的声音。窗外,柳枝刷过玻璃,像手指在脖子上画过一圈冷。
这时,顾知常进来。他的衣袍收得整整齐齐,手里卷着一张纸,步子像做过算计:“传言不假。官军今晚要在北门设路检,押着的人有三个。”他把纸摊在桌上,字迹被雨水打了花,但名字清清楚楚。
陆白的手指轻抚纸边,像摸不到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三个?”
顾知常点点头,像是在念一段旧经,“一个是青帮余孽,一个是岳家的子弟,第三个——”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陆白,“第三个是被判为奸细的,名册上有你的字样。”
老胡的脸瞬间变了,像被泼了冷水,“开什么玩笑?白哥你都离了这行,谁栽赃你?”他把拳头攥在围裙里,关节暴起,语气粗糙,“我打哪去找证人?”
窗外有人喊,声音不大却划过了房檐。“抬来。”铁蹄声近了,门外有脚步,沉稳,像钉子钉进木板。陆白放下杯子,茶水泛起一圈裂纹,镜面像碎了一样。
他站起身,衣襟带着微凉的河风。顾知常伸手,低声说:“回头再议。现在别惹事。”那话里没安慰,只有算计和距离。
门被推开,几名官差进来,腰间带着铳套。领头的瞧了瞧屋里,然后缓缓从怀里掏出一物——一只小巧的玉佩,磨着边角,中央有一道细裂纹。陆白的肩膀一僵,手猛地收紧,像被谁在背后掐了一把。
那玉佩在灯光下晃,裂纹里像有血色。老胡的嘴唇颤了,他的声音突兀又小:“这……不是……柳小姐的?”
房间静得能听见心跳。陆白的手指抖了一瞬,记忆像被扯开的老布,露出一个字:梳。那年柳家楼上,留着一把没来得及收的梳子。那一天她笑着把玉佩递到他手里,说等他回来。
官差把纸摊到桌上,指着名字:“陆白,奉捕。”他的语气像刀,清冷无情。陆口里发不出全本的话,只有一句从喉咙挤出来:“她——”
老胡几步上前,拳头像砸向空气,“你们有眼帽子吗?那玉佩谁能证得清?”他说话又粗又急,话里带着拼命,“她在江南走失,陆白也不知道——”
领头的官差没应,只是轻轻拍了拍那张纸,像在敲定一件事,“命令是命令,民望自有清算。”他向陆白伸出手,手背的青筋跳动,声音不高,却像一条无法逆转的铁轨,“陆白,跟午夜福利视频走一趟。”
陆白看着那只玉佩,视线像被钉住。柳树在窗外又动了一阵,月光穿过枝叶,落在玉佩的裂纹上,仿佛有一只手在裂缝里探进来——握着她那天回头时的温度。陆白抬起头,眼里没有宣言,只有一个决定像刀片一样清冷,“我走。”
他走到门口,步子干净利落,却在门框处停了一下。风带着河水的腥味钻进来,带起门外雨后泥土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盏里的茶还在冒薄烟,像是等着他喝完再死去。然后,他跨出门,脚步落在青石上,声音被柳枝吞没。
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有人在把一个名字从这座小镇上抹去。屋里只剩下那只玉佩,裂纹里有月光,也有一段从未说出口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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