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鸡啼在院外断断续续。屋檐下的雨水像有节拍地滑落,打湿了门槛。床板在我背下微微响,像是记得我曾经睡过的位置。我眨了两下眼,视线里是熟悉又陌生的屋角——补丁布灯笼吊在梁上,灰尘顺着光束落成两条细线。
我伸手摸向枕边,手心还是孩子的温度。手掌皱得细,缝了几道老茧的印象不在,但头脑里转着昨夜的账。心跳稳得出奇。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板,像在试探这具身体是不是会背叛我。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父亲的身影站在门口。他的帽檐低着,雨水沾了肩膀,鼻子上有黑色的油污。声音粗糙得像没擦刀的木头:“二郎,你起来啦,昨夜又做梦?”
我盯着他,故意让声音慢一点滑出:“梦醒得早。地里的事情忙不?”我说话的节奏比他缓,更像个在外读过书的人。父亲听出声音有了变化,整个人像被冰水浇了一下,趔趄了半步。
外头传来脚步,村头的阿四拄着拐杖进来,嘴里还哼着乡音,一听见屋内的声音就笑了:“哎哟,小地主醒了!镇上那票事,咱庄里都知道了。王家的人带着文书来,说是你爹抵了田。”他话里有得意,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父亲的手在袖筒里攥着,指节白了些。他不看阿四,反而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认不得的疲惫。屋里弥漫着柴草和陈旧米香,像是沉默摆了个局。我知道那是旧日困境的味道。表面平静,下面是潮水。
我站起身,走向倉房。脚下的木板吱呀作声,像有人低声在数。倉房门被我拉开,尘土翻起,晃出一条淡淡的光带。木箱里有账册,账册上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纸边卷着,贴着一圈干了的污迹,像是指头抹过的颜色。
我翻开,是地契。字迹端正,红色的印章还有余温。买主四个字,名字写得粗壮——王大户。我的视线在那印章上滞住,手指探过去,贴到了纸角。那里有一处小小的褶皱,褶皱里有一枚暗红的印记。像是指尖。
心口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那指印,我无意间在灯下学过母亲的写字,辨得出她的指纹。纸的下方,有一行签字——我的名字。笔画里有我的习惯性的顿笔和连带,字的最后一笔轻轻上翘,像是我常做的招牌。我从未签过。
我的嘴角收紧,声音却冷静:“这是什么时候的?”父亲的手抖得更厉害,声音像被沙土塞住:“去年……是去年秋收前,谁——谁都说是你的签名。”阿四在旁边咧嘴笑,像嗅到了血腥:“买的东西就买了,人是走不回头的。”
空气忽然稠起来。木屋的窗口吹进一阵潮湿的风,带着远处河泥的腥味和刚割稻草的青草气。那张纸在我手里像有重量,像一把刀。记忆里,我知道自己的每一笔每一划——我知道,我从未在那天真正离开过,可这名字却在纸上,像被预设好了要背叛我。
父亲的眼睛湿了,他垂下头,嘴里只说了半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阿四笑声收了,村里的空气像被扯开了一道缝。我将地契摔回箱里,木头的声响在屋里回荡,像是把一层保护剥掉。
我伸出手,按住那褶皱处的红印。指尖触到干涩的胶痕,温度没了,但凉意沿着手臂往上爬。窗外,村头的犬叫一声,长长的,像是提醒。我的声音低得出奇:“有人替我作了决定。”我把一句话留在了空气里,像一把磨好的锄头倚在门框上,等人来抬。
更多有关重生之小地主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