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只剩下半截光，三更的风把油烟往巷子里推。两个人并着坐在楼下台阶，纸袋里还冒着白气，蒸汽在寒夜里像呼吸。一个人手掌粗糙，指节有旧疤；另一个人手指修长，指尖还带着洗碗后的微微发白。

粗人先伸手，把袋口掀开两指宽，没看人就拿了一个饺子，吹了两口。嘴里像没关掉的机关枪，短短地说：“别烫。”

修长指的人点点头，慢条斯理地接过，抬眼看了看四周的窗户，像是在计算谁会听见。声音平静，但字里行间像有做作业的笔迹：“今晚别多说话，街上灯坏得厉害，吵不响的人会听得更清楚。”

粗人咬了一口，面颊动了动，像咬到硬心。咽下去，他冷着脸：“你走得匆忙，锅都没关。”

那人夹着最后一只饺子，筷子停在半空。眼睛没有看他，像看一个和自己有关但不在地图上的名字：“我记得。我还记得你给我买的那把旧锅，你说它能开十年火。”

粗人沉住气，声音像门楣上的钉子敲到木头里：“十年够了吧。”

空气里又沉了一层，纸袋里蒸汽越发稠密。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像是谁翻了一页旧账。修长的人忽然把筷子放下，指尖抖了一下，像是把一个字撕掉再贴上去。

他慢慢地说，语速被夜色拉长了：“你知道我在搬家的时候，在相框背后发现了什么吗？不是你写的字，是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那天我嫌冷，把它塞在了纸袋里，没敢带回家。今天袋口一开，看见第一只饺子上粘着一小片纸——是那张电话的边角。”

粗人的手顿住，饺子掉进掌心，汤汁沿着指缝溜出，滴在台阶上，黑色石子吸下一小滩。黑滩像一个眼睛盯着他们。粗人说不出话，嘴里却冒出一句最土的懊恼：“你干嘛藏着掖着的？有事就说。”

修长的人把饺子举到灯下，轻轻撕开，纸角在灯光下反出一个名字。他吐出三个字，几乎没有抬头：“王芳。”

粗人像被火钉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了半个身子，手背贴着膝盖，牙齿在夜风里有了响声：“王芳？”他重复，像是在确认一枚旧硬币的质地。

修长的人点点头，嘴角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一段气息像被剪掉：“是她的。你后来把结婚照卖了，店家把背面的字剥了出来。我在二手店看到，是个女人的笔迹，后面有个号码。”

粗人抓着饺子，用力过猛，汤汁顺着掌心滑到鞋面上，冰冷的油渍爬开。他低下头，半声不响，然后突然笑，笑得很粗野：“你还去二手店？真有闲心。”

修长的人把那张小纸片放回袋口，动作像回收某种不合格的证据。他把袋子折好，声音像封条：“我不是来问为什么你走。我是来看看，你带走的到底是什么。”

粗人抬眼，眼里有条裂纹，像旧墙上透出的灰线。他的声音只剩一句粗粝的祈求：“别把我留在那张纸上。”

两人并肩坐着，冷风把饺子最后的热气吹散。楼上传来两声门合的回响，像旧时钟翻页。修长的人把袋子递过去，手没有触碰，只是放在一起。他说了一句，既不像请求也不像控诉，像把一个石子丢进深井：“你回来的理由，能不能比这晚的风更真一点？”

粗人看着那纸袋，像盯着自己一辈子的欠条。他吸了一口气，在嘴里把所有话咽回去，只留下一个动作：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只小扣子，脏了边，像婴儿衣服上的那种。他没有说话，把扣子放在两只筷子之间，筷子就那么直直地杵着，落在台阶缝里。

灯下一枚小扣子，映出两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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