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把屋檐的旧瓦洗得咯咯响，水珠顺着檐角落到院子的石板上，薄薄一圈圈沉下去。乐可站在屋里，手里拎着一只旧茶杯，指节还有余温。茶杯里干了几条茶渍，像一条小河被晾干了。她把杯放回桌上，动了动桌角的纸屑——细小的动作里有一种按捺的疲倦。

衣柜里是母亲一件件叠好的衣裳，缝线处留着针脚的印记。乐可伸手摸到一个铁皮盒，盒盖上贴着透明胶带，边角发白。她的指甲沿着胶带轻轻划过，听到那声像是在揭开一层旧事。屋里光线斜，灰尘在空气里走出一条条光线，像时间在低声移动。

“来啦？”门外一个粗哑的声音，带着巷口他二话不多的惯常。老张进门时脚步不稳，雨点还挂在他帽檐上，他的外套有一股烟味和柴火的混合气息。他把手搭在柜子上，像是为了听见这屋子里的每一块木头怎么说话。

“妈的事儿办完了。”“茶还热吗？”老张一句接一句，像扔石子。乐可把盒子挪到自己面前，动作平静得像做实验。她回答很短，声音干净：“热。”

老张突然笑了，笑里有点没来由的刺。他往柜里瞄了一眼，手指点了点那盒子，“这玩意儿放哪儿也不知道放多久了，你妈什么都留着，哪像人走了就走了。”

乐可没说话。她跪下来，把盒子拉到膝上，指尖抠开胶带，一点点。瓦片上雨点变快，敲窗的声音像心跳。她的手有细微的颤，但不够让人看出来，只有指甲边缘的皮脱了，白了一个小圈。

盒子里是几张照片，一张小东西，一张字很歪的便笺。照片里有一张三人合影：母亲笑得眼睛弯弯，旁边是一个年轻男人，军装口袋边有褶子，男人抱着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孩，孩子的脸和乐可一模一样，嘴角像被谁往上挑过。乐可指尖的温度顺着照片渗进去。

便笺背后的字像是被迫挤出来的，母亲的笔迹歪斜而急：“夏木。别惊动他。若他回头，别让他知道乐可知道他的名字。”末尾还有一句短得像被撕掉后的残句——“不要——”然后断了。

老张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变成了几段碎石：“夏木？那个走得匆忙的......”他的话没说完就咽回去，眼睛盯着照片，像被烫着。乐可把照片贴在桌沿上，指甲按住照片的一角，像是要把现实钉住。

外头门吱地一声，然后是鞋子在门廊石板上的刮擦声，那声音把屋里剩下的所有呼吸都拉细了。乐可没有回头，老张的肩膀僵得像有人在他后面挂了一把刀。门外的声音断断续续：“乐可，我回来了。”话很平，像是对自己说的日期。

乐可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神先是空白，像被雨洗过的窗玻璃，然后慢慢有了光。她站得直直的，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像捏着最后一根可燃的柴火。屋外的身影在门口站着，雨把他的衣领压低，影子和照片里的男人重叠在一条细缝里。

乐可把照片对着那人看了两秒，声音很低，却清楚得像一把刀划开气氛：“你回来干什么。”门外的人没有笑，声音里带着迟到的礼貌，像在解释一个旧账单：“来看看你妈。”

她把便笺摊在灯下，母亲的字迹在电灯下比在记忆里逼真。乐可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秒，指尖的脉搏跳得清楚。她把便笺折好，放到袖口里，像藏了一根针。雨停了。风铃在院子里响了一下，像有人轻轻把门合上，但门还开着——门口那个人跨进了一半，像是把一个名字带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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