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檐角斜下来，像一把冷刀在青石上划过。院子里只有水声和布的摩挲——她的衣襟在风里轻响，像有人在低声数着。殷璃站在池边，手里握着一把未开的折扇，指节发白。她并不看月，只看着扇面那一方温润的影子，呼吸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暗影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脚步声，而是布带磨石的细响，像猫把爪子收回。燕陌走出来，衣角沾着夜色，影子长在石缝里。他没有跪，也没笑，站得像柱子——背挺得直，肩上有旧疤，话不多。手里捏着个小包，包面被火烤过，边缘发黑。

殷璃平静地合了扇。她说话的声音淡而慢，像是在读一份账单：“你来了。”

燕陌的声音短促，像抛石头：“来了。晚了点。”他把小包放在石桌上，手掌压得微微颤。夜风把桌上的烛灰吹得翻白，骆驼背大小的灰点在石面开成花。

细节先行。燕陌抽出手帕，动作不怯，手帕上有干燥的褐色。殷璃伸出手，似乎想收回，可手又停住了。她的指尖抖了一下，那抖动比她的声调更诚实。

燕陌把包解开，里面有一撮头发，一小片薄薄的骨头，像是孩子掉的乳牙。风吹过，牙齿在白绢上发出轻响，像人咳一声。殷璃闭了闭眼，手像失了力气。她没有叫出声。

“这是谁的？”她的声线里有试探，也有忌讳的冷静，像把秤上的砝码放正。燕陌把那牙齿推到她掌心，指节粗糙摩挲着她手背，带着淡淡血腥味：“他的。”

那句话像石子丢进胸膛。她的手猛地一收，牙齿在掌心翻了个身，白得出奇。空气像被割了一刀，所有声音都退回了远处。殷璃的眼里闪过一瞬错愕，然后是更深的计算，她的嘴唇微动，像在反复读一个字。

“你替我——”她没有把‘杀’字说出来。燕陌耸肩，笑意里没有同情：“我收了人，算账。你欠的，别人付了；你不欠的，我也常常替你清了。不是每样都要记住，主子。”

殷璃的笑收回去，像掐灭了一盏小灯。她放下扇，长句缓缓铺开：“你替我收了人，我该怎么偿你？”

燕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条小布卷，展开，一行行名字被压成深深的褶子。手指一划，褶子里露出一个今年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日期。燕陌的声音变得更短：“别偿了。你若还念，明日有人不会醒来。”

那句像刀子一样锋利又冰冷。殷璃的脸色像被水冲过，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吐出一个字：“为什么。”

燕陌把头侧了一下，月光切过他的脸，疤像裂开的纸。他的每一句都像敲在木头上的钉子：“因为有人要你安好，因为有人要我有名。有时候我替你守的，不是命，是你该有的明天。主子，你不要叫我感激。”

她靠在石栏上，指甲在缎面上划出细小的声音。池水被夜风撩起一圈圈涟漪，月影碎成破镜。殷璃看着那颗小牙齿，像是在看一桩证据，也像是在看一张票子。沉默拉长了，像被人一寸寸扯远。

“带回去。”她终于说，声音变得干净，像把账本合上。燕陌一动不动，像在等命令。殷璃伸手要回那包，手肘带起的袖口碰到了他的掌心，指节触到温热。燕陌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想把什么刻进去。

他把包塞回怀里，步子很慢。临出门时，他又转了一下肩膀，说得更小：“明日寢殿，你睡了，就不醒来。不是恐吓——是时间表。”

殷璃听见这句话，扇在手里没合上。她听见自己的心在暗处敲击，像是某扇门被轻轻关上，又被钉上了钉子。月色里，她抬手，把牙齿在掌心轻轻掐碎，细粉在指间散成一道白线，像被抽走的生命。

燕陌的背影渐淡，院门带起一阵草叶的气味。殷璃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把那道背影吞进去，只剩下一方冷石和一把未合的扇子在风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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