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梧桐叶掉得像硬币，落在青石道上发出小而干的声响。晚秋的光斜得低，穿过窗户在桌面划出一条冷冰的刀。林瑶站在门口，把围巾的边往上一拢，手背有细微的颤抖，她没有把门完全关上，让外面的风还能钻进来，把屋里那些陈年的气味又搅动了一遍。

屋子里还留着母亲的锅碗和父亲抽屉里散乱的钉子。灰尘厚得可以用手指划出线条。林瑶把一只杯子翻过来，杯底一圈茶渍像一张年轮。她把杯子放回去，又拿起来，像是在赌自己能不能把过去摸准。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太太李拐着步子进来，嘴里没停：“林小姐，别怕屋冷，有火。”她一边搬凳子一边把嗓门压得很低，语速粗犷，带着那条老巷子的尘土味：“你爸他丢东西脾气……别往心里去。”

林瑶点点头，回礼的动作很轻。她知道李太口气里有一种不敢直说的东西，像锅里最后一撮盐，少了就淡，放多了又咸。她听着，手指把一把旧钥匙拧来拧去，钥匙的声音在安静里有点刺耳。

有人敲门，是顾君。他站在门廊阴影里，身上的布料收得整齐，声音平缓却有分量：“我带了箱子。你愿意我帮忙吗？”他说话像在整理一份清单，语句里有条有理，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瑶看着他，良久才说：“你来得早。”话像是把门闩放下，收紧了。顾君走进来，鞋根没有弄出声响，惯性的礼貌在他身上保持得像旧年保养好的钟表。

他们一同清理父亲的抽屉，抽屉里有老眼镜、烟盒、发票，还有一只小锡盒。林瑶用指节敲了敲锡盒的盖，声音沉在胸里。顾君伸手，动作干净利落，手背的青筋在光下跳动。他用拇指小心地抠开盖子，像打开一张邮票。

锡盒里有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和一条缩成一团的小毛袜。照片上的孩子头发乱，像被风吹过；孩子没有笑，眼睛看向镜头外的一点。照片背面用母亲熟悉的手写字：别问。字迹像是储存在硬壳里的一把刀，平直而冰凉。

李太先吸了一口气，嗓子里像压了布：“这……这是什么？”她的词短促，带着乡音，像锤子敲铁。顾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照片翻正，四指夹着照片的边，动作有点迟疑：“这张照片我没见过。拍的时间……看起来是九年前左右。”他说出年份，像在点票。

林瑶把小毛袜拾起来，指尖碰到一处干硬的污渍，像被冻住的血。她的手突然紧了，指甲陷入棉绒里。屋里沉默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带进一声遥远的火车长鸣，拉长了每个人的呼吸。

她把照片背面那句“别问”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被压在袜线下：“别问。”每一个字都落在桌上的茶渍里，扩出一圈暗影。顾君的脸色变了，他的声音放慢，像把每个音节都掰开检查：“林瑶，如果这是你——你应该告诉我。”

林瑶抬眼，眼神里没泪，只有一片冷静的荒芜。她把照片压在掌心，指关节发白：“我不知道。”这句话像一枚小石子，丢到平静的水面，溅起不合时宜的涟漪。门外，风把几片梧桐叶卷到窗台上，叶缘发出干裂的声响。

李太走到窗前，背影突然僵住，她把手按在窗玻璃上，指尖留下雾气。她回头，声音细小又急促：“林瑶，你别再躲了。那孩子——你爹曾经带他去车站……”话没说完，像被自己卡住。林瑶听到这句，像被绳子从后背抽了一下，脊椎骨上传来的痛楚简单、直接。

顾君放下照片，靠在门框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眼光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那只小毛袜上：“午夜福利视频去车站看看。今晚。”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似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得可以看见边缘。林瑶站在原地，手里的照片像一枚未燃的信号弹，等着被点燃。

窗外传来第二声火车鸣叫，近了。林瑶把照片塞回锡盒，盖子合上的声音很小，却像成了一个决定。她抬头看顾君，语气变得极其平静：“今晚。”她说完，把门缓缓关上。门合的一瞬，外面的风被挡在门外，屋里只剩下锡盒里那句“别问”和她无法后退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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