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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击在门锁上发出短促而干的响声。天还没亮,走廊里只剩下旧节拍器一样的钟表嘀嗒,和被雨水打湿的窗框上细小的水珠。高校长把门推开,风从楼道的末端挤进来,带着泥土和油烟的味道,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像是要把那些味道关在外面。
老魏在第一间教室门口蹲着,手里拖着抹布,抹布上粘了白粉和一点铅笔屑。他抬头,声音像砂纸:“校长,黑板边又有人刻字了。还把名字刻进去。”
高点了点头,眼睛扫过黑板边缘,刻字细碎,像蚯蚓的弯曲:小南。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被擦得半透明——“别让我落下。”
老师们一个个进来,空气里堆着未宣泄的早晨。语文老师苏静递来一摞材料,语速很稳,像在读会报告:“这是留级名单,教育局已经要求复核。按规定,出勤率和学业成绩都到了界线以下的要留级。”她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像敲桌案。
“小南?”高的声音低。那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习惯性地按顺序把问题摆开。教导主任赵小声笑了笑,带着年轻粗粝的口吻:“他又晚到。还有几次没交作业了。别的班都受不了,咱就别包着人了。”
气息凝固。苏静抬眼,目光里有不明的光,她压得很轻,好像每个字都是用冰刀刻出来的:“他数学考了三次都是及格线下两分,卷面潦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奶奶,矮小的身形裹着棉袄,眼睛里带着红血丝。她不是来辩解学业的。她把手搭在门框,像抓住了什么不会放手一样,嘴唇哆嗦:“校长,求你别让他留级。他在家里带孙子,晚上没人做饭,他得照顾着。留级了,谁看着那小子的脚?”
话落,教室里静得像被封住。有人轻咳,老魏的手指在抹布上不停搓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高走到小南的课桌前,桌面上有一小块黏着的纸角,纸角下面硬挨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的缝线开了,一个小得可怜的童鞋露出一角。
高伸手,指尖触到布料时,手心里忽然凉了。那鞋子像个缩小的世界,外侧磨白,鞋带被打成了双层结。奶奶哽咽着说话,声音裂了一下:“他把小鞋绑在书包底下,说是怕别人找不到。晚上他总是说,等把弟弟带大,他就补课去。校长,你看着的不是分数,是人。”
有人在门外低声抽鼻,赵的眉头皱得更深,像是要把那种不便说出口的事实压回肚子里。苏静抬手,声音干净,像白开水:“规矩是规矩,可学校能不能先给他一个缓冲?家庭情况能不能作为考量?”
会议桌上的纸张翻动。高闭上眼,眼皮下有短暂的跳动。曾经,他也是个被规矩夹住的人。那次,他错过了转学的车票,是因为家里留下了一张孤零零的手纸,写着“别走”三个字,他就留了。记忆像玻璃,清凉而不可挽回。
他掏出笔,笔尖在名单上停了很久。周围的空气像被针扎了无数个洞,冷意渗进胸口。最后,他在小南名字旁边写下一个字:过。字不大,笔划沉稳。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奶奶的身体像倒塌的稻草人,先是瘫软,然后又抖了抖,像在重新扶起日常。小南在教室后排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有人从背后放了一只手,给了他一点不该有的重量。
出门时,校长把那只小童鞋放在掌心,感觉到布面上仍有泥点。他没有说话。门外的雨停了,地面上有一片低沉的光,像是一张未干的考卷。高把鞋子放回布包,又看了一眼黑板上那行被擦去的字。笔迹还在,像浅浅的伤。
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却带着余重。走廊尽头,钟声响了,但声音被墙吸走一半,像是在告诉人们:明天,仍旧要上课;只是,有些名字,这一次,不会在名单上被丢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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