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旧日的账本，重重的一页页翻过。书房的灯是黄的，照在书脊上，照在一张摊开的信纸上。信纸边缘起了微微的褶，像是长年躺着后关节轻微发硬的手掌。

叶雨欣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布包，布已褪色，线头散着。她的指节白了又红，像在计数，也像在耐心等待疼痛的到来。她的声音低，带着断续："他……他当时走了很久，对吧？"

萧策站在书桌后，手指搭在书角，指甲修得很短，动作恰到好处。他的声音平平，像石子投入静水："十年。"

叶雨欣吸了一口气，把布包摊在灯光下。那是一只童鞋，已被烟草味和土的味道侵蚀成沉沉的褐色。鞋头有一道被踩过的皱褶，像是急促的脚步留下来的痕迹。她的眼睛里先是有光，后又整片塌下：

"他穿着这鞋，站在窗下等你。"她说，话里没有修饰，也没有想象的余地，像陈述一个事实。"一直等到夜里，雨停了，星也灭了。人走了，鞋还在。"

萧策的手在拉扯一页信的边缘，纸张的摩擦声在屋里成了节拍。他看那鞋的时间比看叶雨欣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你带来这些，是要我看，还是要我承认？"

叶雨欣觉得笑不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咳嗽，却没有出声。她抬头，眼里有一条细小的光。"你不承认，他就真的会被风吹走吗？"她说得快，带着一种几乎生硬的明快，像是要把话从体内挤出来。

萧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去布包，摸到一个硬的椭圆形物件，掏出来是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字，字被抛光得发亮：‘萧安，1996。’

那一瞬，室内的空气像被针扎了一下。叶雨欣的手颤着去抓那牌，指尖碰到冷金属的边，冷的感觉很真实。她喃喃："他叫萧安。你可知道？"

萧策抬眼，看向窗外。雨顺着玻璃流下，带着夜色的厚重。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是谁写的名字？"

叶雨欣把另一页信递过去，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终前用不稳的手写下："我怕你回来看不见他，所以先把名字刻上，等你认得。——母亲"。她的声音在"母亲"两个字里裂开了一下，好像最平常的称呼被挖出空心。

萧策拿着信，眼皮微动，像是在整理过往的家具。他的声线依旧低，但每个词都切得更短："她把名字刻好，是怕我不回。"他说，语句很浅，却像刀刃滑过桌面。

叶雨欣突然笑了，笑里是酸的味道，她把手摁在膝盖，指甲掐进肉里。"不是怕你不回来，"她说，声音像在说别人的事，"是怕你回来后，发现你什么都回不了。"

萧策的手猛地握紧那块金属牌，指节暴出浅浅的青筋。他的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是被搁置已久的重量突然被拿起。他把牌贴在胸口，像是确认它的温度。"我回来了。"他只说这三个字。

叶雨欣抬头，屋里的光落在她的眼角，那里有久未被允许流出的水。她的声音又变得轻，像出于本能的交代："他等你。站在窗下，手里还握着一只旧羽毛笔。"话落，她把手伸进布包，抽出一支干瘪的羽毛笔，笔尖残留暗色的墨迹。

萧策的呼吸像是被扯成了两段。他把羽毛笔放到唇边，手还颤着，唇没有碰上笔尖。他把笔放回，又拿起那张旧照片。照片里有一个小男孩，头发蓬乱，笑得像一树未结实的果子，眼睛里有着他从未看过的东西。

叶雨欣的手在照片背后摸索，摸出一行字，字很小，很挤："如果你不回来，他会一直叫你的名字。直到他结冰。"她停顿，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变薄，像纸。"他结冰了。"

萧策的指尖颤抖间，把照片推到灯火下。他盯着那个小男孩的眼睛，好像要把过去的光照回去。屋外的雨声忽然大了，把窗框震得轻微作响。萧策放下照片，抬起头来，声音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带我去他埋的地方。现在。"

叶雨欣站起来的动作里带着决绝，也带着累。"你不怕吗？"她问，像是在考验，也像是在寻求认同。

萧策看着她，眼底低沉但不闪躲，像是把一切可能的害怕都折叠好了。"怕。"他只回了一个字，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像走到一个被遗忘多年的名字面前，脚步沉稳，带着要把整个夜拉开的力量。

门开的一刹那，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伸到了窗外的雨里。叶雨欣随手把那只小鞋塞进萧策的外套口袋，布料与金属并排，软与硬并存。她的手在萧策背上停留了一下，按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萧策没有回头，脚步踏过廊板，发出低低的声响。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里只剩下桌上那盏灯，和窗上雨水缓慢滑落的痕迹。信纸躺在灯光下，字迹被桌面映出影子，像两个时代在同一张纸上叠影。灯光下，"萧安"两个字亮得冷彻。雨声里，仿佛有个小男孩的呼唤，被水一圈圈冲散，却从未真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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