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像一把薄刀，穿过窗帘的缝隙，切在稿桌上那摊未干的墨迹里。馐馐把头埋得更低，鼻尖贴着稿纸能闻到油墨和昨天剩下的酱油混杂的味道。她的左手指节有黑色的印记，像是多年没洗净的旧事，偶尔用拇指擦去，却又被新的线条染上。

她画了又撕。每一次纸张折叠的声音都短促，像心里一节节开裂的骨头。画面里是厨房的一角：矮凳、热汤冒气、孩子把脸贴在蒸笼边——那一格她已改了三遍，人物的眉眼总是不对劲，要么太软，要么太熟。馐馐的牙缝咬着下唇，左眼角有一条细纹抖着，像在计算什么词可以堵住过去。

门外有脚步，老板的靴子重，带着楼道里潮湿的尘土。敲门不是客气。门开时，腰杆比话更直。街坊口音把每个字都敲在空气上：“馐馐啊，租子到期了，钱你想着办呗。别让我听你讲没钱的故事，我听了烦。”

馐馐没有站起来。声音是缩在喉咙里的薄纸：“下个礼拜。编者刚说……”她的话还没说完，老板嗤了一声，像把话缝里的一只针拔出来：“编者是虚的，账是真的。别拿明天糊现在。”

电话在桌角震动，振得稿纸轻微颤抖。馐馐接起，是编辑的声音，句子平衡，像细致的账本：“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尝试专题，馐馐。你的线条太诚恳了，和市面上不一样。但需要你把那组稿交上来，能不能在七天内？”

馐馐看着耳边的屏幕，手指僵住了。七天，对她来说是一个房租的价码，也是葬礼的账单。她把电话扣在肩上，低声说出回答，短促又干巴：“好。”电话那头的语气继续，柔而冷静，像橡皮擦慢慢把边缘抹平：“那就按约定走，细节午夜福利视频邮件里谈。”

她把电话放下，视线滑到抽屉里那只小锡盒——她已经很久没打开它。手指颤抖，像是握着别人的手。盖子拧开，里面躺着几件小物：一张旧车票、一个发黄的饭盒标签、一条医院腕带，腕带上还有一行被时间磨得褪色的字，写着“馐馐”。馐馐的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呼吸被挤成了细缝。

她取出腕带，字迹歪歪扭扭，像孩子在黑夜里捡起的石子。下面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边角被握过的指纹磨亮。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字清浅却砸在胸口：“那天你说要去买菜，结果把孩子交给了人家，说是能给更好的生活。”

空气里的油烟仿佛抽离了温度。馐馐的手松开又攥紧，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记忆像潮水回溯：最初的剧痛，低声的哭，葬礼上的人潮，钱在桌面上厚成一堵墙——那堵墙她以为是别人堆的，忽然感觉是自己一砖一瓦砌成的。她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所有的理由都化作干燥的叶片，掉在地上。

门又被敲响，这次更轻，是有人小心翼翼的，像怕打碎什么。馐馐把腕带攥进拳心，指节泛白。她抬头，镜中的自己比窗外更苍白。门开的一瞬间，身影站在门廊，只看见轮廓和一件旧夹克的肩膀，夹克上绣着一朵干枯的野花——那是多年前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样子。

风把窗帘撩起一角，光线拉出一道硬生生的影子。馐馐把锡盒递向桌上，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来晚了，或者太早。”门廊里的人没有回答，手伸向门把，一只手指触到了门锁的冷金属。门开得更大，影子跨进来，把她的世界切割成两半——过去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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