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楼道里已经有人在喂猫。油灯外泄的光把墙皮照得斑驳，湿气从门缝里往里溜。厨房里，一只旧电水壶咕嘟两声才安静，像是等着什么被说出来。

陆予坐在矮桌旁，手指在饭碗边缘来回转着，不看窗外的小雨，也不看门口那人的背影。她的袖子卷到肘窝，手背上有几道不深的刀口疤，一条细小的白线像被拧过的云。

门被推开，脚步声大而迟疑。阿宝进来，把外套扯了半天才甩到椅背，像是甩掉整夜没睡的烦躁。他的声音直接，带着尘土味：“你昨天又把我那点剩饭吃光了？”

陆予抬头，眼睛里有点早晨的冷。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桌上把一个橘子递给他，手势像给旧伤上药：“给，你吃吧。”

阿宝接过橘子，指尖摸到剥开的皮，皱眉：“别这么文绉绉，实话。你住我家多久了？饭是我做的，你倒好，像是吃票的。”

“你把‘’说得很直。”陆予放下橘子，声音平而柔，像冬日里被压扁的风，“你知道吗，阿宝，有些东西，别人付钱买不到。”她把话拉长，不多，但每个字都像有斤两。

阿宝像被挑了刺，嘴角抽动，粗口咽回去：“别拐弯抹角，说你要什么就说。别整那些没用的诗人把戏。”

她把手伸进包里，动作慢得像测量时间，摸出一叠薄纸，放在他面前。阿宝眯起眼，认出来是医院的信封，边角被揉得发软。

“这是？”他发出一声不耐烦的笑。

陆予没有笑，她打开信封，抽出一张黑白的超声照片，像是从别人的生活里撕下来的一页。照片上的小块影子昏暗，像一颗怯生生的种子。她把照片放到碗边，镜面的水珠在照片边沿滚了一圈。

阿宝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秒，指节白了。他的声音变得低，带着不自觉的颤：“这不是开玩笑。”

“我不喜欢开玩笑。”她的目光很平静，“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将要做的那笔账，有个名字了。”

片刻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厨房里的钟坏了，秒针不走，只有窗外雨点摔在玻璃上的声音清晰。阿宝把手插进口袋，掌心按在那儿，像压着一块热炭。

他咆哮着想辩驳，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粗口变作短句：“你…你凭什么……”“午夜福利视频只是……”“那天只是……”每句话都像被切断的线。

陆予轻轻摇头，不去接那些碎语：“我不是来让你负责也不是来要你的良心。我来是要告诉你，你欠的不只是几顿饭。你有选择，现在可以走，也可以留下来答应个名字。”

阿宝的眼睛变得湿，却不是因为同情。他指着照片，手指发抖：“如果我留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个你不知道的房间，会有人叫你爸爸。”陆予的声音终于薄了点锋利，“如果你走，名字还能少一笔账。”

阿宝听着，像被水打在脸上，愣住了。门外，猫的叫声在楼道里回了两遍，像是给这句话作证。雨忽然停了，一束冷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把照片的影子拉长，落在碗里，像一把刀。

他把照片伸回去，指腹压得微微泛白，声音里没有往日的嚣张：“我没有准备。”

陆予笑了，笑声不大也不温柔，那笑像翻账单的声音：“准备？账单从来不等人准备。现在给你两条路：写名字，或者看着我带走这份账单。”她把话收紧，像关上一扇门。

阿宝站着，椅背的布擦着他的裤腿，发出拖沓的摩擦声。他没有举步，像被看见了门后最丑的样子。最后，他把橘子随手丢到桌上，果汁溅得白瓷碗边亮了一点。

他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

陆予把手放在那张照片上，指尖的温度把黑影晃得微弱。她没有答话，只把碗推到他面前。碗里空空的，只有照片静静躺着，像一张未付的票。

门口的楼梯传来脚步声，远近不一。阿宝闭上眼，呼吸像是被人按住了节拍。窗外，招牌一盏一盏亮起来，霓虹把厨房的影子拉长又扭曲。陆予看着他的侧脸，眼神里既有算计也有疲倦。

她站起身，拾起包，动作利落得像结束一场交易。门把上，她停了一下，回头不带多余情绪地说：“答不答，就是你的账。”

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一声清脆得像把剩下的声响都收进了铁皮。阿宝坐回去，手里还捏着那张黑白照片，指尖的颤抖像是把未来揉碎了。厨房变得更冷了，剩饭的香味在空中摇晃成一股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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