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像有人用手指弹奏着老旧的铁皮，节奏忽快忽慢。夏沫从床边的被角里坐起，手掌贴着胸口，能摸到自己的心跳，像小锤。床头的台灯还亮着，光线薄得像纸，窗帘半掩，街灯在缝隙里投下一条条黄线，像被拉扯的伤口。

她站起来，脚踩在地毯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怕惊动屋子里的某个秘密。厨房的水壶还在滴水，声音每一次落下都像敲在她的神经上。夏沫绕桌子，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指尖带着咖啡的凉。

门响了三声，节奏不急不慢。夏沫站定，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滑落，她把门反锁解开，门缝里先是湿冷的空气，然后是一双鞋子停在门阶上——那是苏寒的步子，带着冬夜的硬度。

他跨进来，雨水在外套上成细小的黑点，头发还在滴。苏寒把门关严，手掌在门边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什么没有跟进来。声音低，但每个字都是切割过的。

“你又做梦了？”

他说话短，像切块的肉。夏沫看着他，眼里没有求救也没有指责，只有一层薄薄的冷亮。

“是同一个梦。”夏沫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有点颤。她不往后退，靠着桌子，像是凭着它不被拉入那个梦的中心。

苏寒抽出外套挂上衣架，动作迟缓。屋子里静了一会，只有雨声在做证明。他走到桌旁，伸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桌上一放。

那是一只小鞋。灰蓝色，边缘有被磨破的线头，鞋底残留着泥碴。夏沫的呼吸像被人按住了，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鞋不到两厘米，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你从哪儿拿的？”她的声音软了，但每个字都被拉得很长。

苏寒抬头，看着她，眼神不像他平时工作时的冷静，像是被冷水泼过。短促地说：“医院。抽屉里。”

夏沫咬了咬唇，像咬断了一段回忆。她记得那场争吵，记得推开的门，记得他在走廊背影消失后，天忽然开了膛。她不记得孩子，却清楚地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像刺在心里移不出去。

“你不该进去。”这是她努力做到平静的声音，像给破裂的玻璃贴胶带。

苏寒没有辩解。他的手指摩挲着那只鞋的缝线，指尖压出一点白。声音很低，“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哭。”

夏沫的眼泪没声地滑下，沿着鼻梁掉在桌上，和咖啡的凉混在一起。她抬手，指尖触到那只鞋，鞋里有一丝陈旧的奶粉味，混着雨的土腥。她的脑海里突然清晰地翻出一张照片：一个小孩咧着嘴笑，牙齿不齐，眼神像她年轻时的影子。

“你叫他什么名字？”她问，字音很细，似乎怕震碎眼前的东西。

苏寒的下巴颤了一下，他抬头，眼神像破过的玻璃片折出光，“我带他回去。取名在路上想好了。”

夏沫的手握得更紧，指关节发白。屋子里忽然寒得像冬天的中央空调开到最大，窗外的雨越下越急，像是在要把所有事情冲洗干净。

“梦里他会叫我妈妈。”夏沫说，句尾没有上扬，像陈述一个事实，也像递出一把刀。

苏寒沉默了很久，随后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像铁门在风里晃。短短三字，他用了不一样的腔调：“那就叫吧。”他把手搭在鞋上，指节的影子横在光里，像某种誓言的裂缝。

夏沫忽然把鞋拽到怀里，抱得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唇抿成了一条线，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他忘了。”

苏寒浑身一僵，然后点了点头，像在跟自己签字，“我知道。”

窗外一闪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撕短。雨在玻璃上打出一个个小坑。夏沫把鞋紧紧按在胸前，像抱住了一个还在呼吸的重量。她的手指从鞋背摸过，摸到一块被擦去的名字的痕迹，指尖一阵刺痛。

“他有名字。”她低得像是对自己说，“只是你忘了给他留到明天。”

苏寒抬头，眼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泪，也不是光。他的声音这回更短了，“我会记住。他会记住你。”

夏沫没有回答。她把那只小鞋放到窗台上，雨滴顺着鞋边滑下，在玻璃上拉出一个斜线。她站在原地，手还按在窗框上，像要把自己钉在那里不要再漂走。

最后一瞬，苏寒伸出手，像想挽回什么，却又收了回去。他的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秒，碰到的是冷。夏沫看着那只被雨打湿的小鞋，轻声说了一句，像是给世界宣判，也像给自己下药：“梦成真了，只是叫醒的人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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