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庙院像一张还没醒的脸，檐下的琉璃瓦挂着薄霜，脚下的石阶把脚掌冻得生疼。林初把帚柄抵在掌心，听见木头里传来的每一次回弹，像是自己心跳的延长。烟炉里有炭，火红一点。香灰顺着边缘塌下，落成一条灰白的河。

守门的老葛从门口探头，鼻子皱成一团，像在数空气里的冷意。他的声音粗，像石磨转动，短句利落：“别磨蹭，天亮前要把香插好。”林初点头，手指不自觉抓紧了扫帚，指节泛白。

庙里的人都知道，每年这一天，天宫会派一只白燕下来赐福。白燕翅膀上有微光，落在供桌前，啄过供果，便会把薄薄一片羽毛留在人间，谁能接到羽毛，便会被赐予一件愿望——或者说，被签了一笔账。往年是长者、官客、乞儿排队，声音低而诚恳。林初从未想过，那只燕会停在自己的肩上。

燕子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像按住了呼吸。它绕着供桌转一圈，羽翼擦过檐角，发出纸质的声响。林初蹲下，双手不由自主伸出，掌心温度还不够，它却贴上来，轻得像雨点。羽毛滑进掌心的瞬间，像刀片割了皮肉，疼却又带来一种奇怪的温热。

老葛的声音后来才传来，带着惊讶和几分不安：“你……接到了？”他说话时眼角的皱纹像地图摺了又摺。院里的尼姑出来看，眉间一条长折细，缓慢到像时间都被榨干了：“拿来我看看。”她的声音沉稳，像在读一本老书，每个字都放在笔尖上磨过。

林初摊开手，羽毛在掌心化作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青色的血线。没人说话。风穿过檐缝，把佛像前的金幡吹得啪作响。林初能感觉到纹路在皮下抖动，像是有一只小虫在低声呼吸。他想说话，却发现声音被风都吞掉了，只剩下胸口的回声。

“赐福有代价。”出现在香炉旁的，是天宫的使者，衣袍像夜里流动的云，不带尘土。说话冷静而远：“不是所有愿望都能白给人间。天庭记账，记的是名字。你若索取一分光亮，便要把一份记忆交上来。”

老葛哼了一声，嘴里带着最老的怀疑：“记忆？”他抬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像一张年票，边缘带着黄。尼姑把手按在林初的额上，手心温热，像是平常的安抚，但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眼里有不易察觉的潮湿：“每一次赐福，都要换取忘却。先是小事，后是大事。不可逆。”

林初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条纹路已经不再静止，每当他眨眼，纹路便向上伸展一点，像要吞噬指缝里的光。他记起母亲坐在灶前的手势，记起她笑时眼角的一条浅浅刀痕。记忆像潮水被抽走的盘子，先是边缘干掉，最后中间沉默。林初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如果赐福的代价是别人对他的记忆，那被忘记的第一个人，会是谁？

使者弯下身，声音低，像在对一件脆弱的器物做解释：“赐的是未来的通道，换的是人间对你的回忆。使用越多，你的名字在他们心里越浅。最后，天宫保留所有空位。”话音落下，院外一个孩子的喇叭声突兀地响起，尖细的音符像被扯开的布，尴尬地在空气里跳。林初感觉到胸口一阵抽紧——那是被扯的痛。

他想起了母亲的照片，放在台灯旁，脸上有他熟悉的笑。他伸手去摸，手却碰到了空桌。照片仍在，玻璃背后是白茫茫的纸。那一瞬间，像有刀片从背后穿过，凉得无法说话。老葛的呼吸粗了，尼姑闭了闭眼，像是在把一段故事合上。

林初握紧拳，掌心的纹路像懂了他的心事一样猛地发热。他抬头，目光直接又安静，像把院里所有的光都往外推：“赐福，不应当是让人忘记我。”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像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传得远。使者抬手，羽衣无声拂过，像是在回答，或者是在下判决。

风收了又吹，檐角的影子伸长。使者的眼里突然有一道光，那光不属于俗世，它冰冷而清晰：“天宫赐福，从不欠债。只是提醒你：人间的温度，会按你索取的量，逐渐消失。”话落处，庭院里最老的一棵枯槐上，突然落下三片黄叶，像一张薄薄的票，被风送到林初脚边。

林初弯腰捡起黄叶，掌心里除了凉还有湿。他把叶子按在胸口，像按着某个地方不要再漏出声来。老葛挪步过来，手搭在他的肩上，粗糙，稳重：“小子，想清楚。”

林初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庙外的街巷尽头，那儿母亲常常站着，等着他回家。街上亮起灯，他忽然看见，母亲的背影像被水铺薄了边，轮廓开始变淡。他的掌心开始疼，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画圈，力度越来越深。使者站直，声音像最后一枚秤砣落下：“赐福已下，你有选择。但记住：每一次得到，代价都记在别人的沉默上。”

林初把羽毛从掌心抽出，羽根抖落成灰，落在石阶上，灰里像有声音在碎。他看着灰慢慢被风带走，仿佛在看自己的名字被一点一点抹除。院门在身后关上，响声沉重，像把一个人隔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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