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房里潮湿得安静。午后的光从屋顶斜射，像一条条窄窄的刀，将叶子和泥土切出细碎的影子。空气里混着土腥、腐叶和一股被阳光烤开的塑料味。她站在门口，手指还余温的钥匙在指缝里转了两下，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简站在最深处，背对着她，肩膀上落着一片刚剪下的茉莉叶。他没回头，动作像习惯，慢慢把叶子放进一个陶盆，手指带着土线。声音低。短。像石头落在土里。

“你回来了。”他说。

她的脚先跨进去，玻璃房里瞬间包围她——湿润的热气贴在脖颈上，叶子刷过臂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钥匙递给他，手还在微抖，语言却慢慢爬起来，像在把多年没用的锁轻轻拧回。

“我以为——”她停住，眼睛落在一排小盆上，每个陶盆前都有一张小纸牌。字迹一致，笔锋带着抑扬：林，林，林。这三个字重复了整整一列，像节拍。她伸手抚过一张纸，纸边磨得透明。

他没有辩解，只把最后一盆搬过来，那盆里有一株干瘪的藤，藤蔓缠绕着一枚褪色的发带。发带的边缘沾着灰白的花粉。简把它放在她手里，手指触到她掌心时，指节上的那道旧疤清晰可见。

“你每次不在，花就萎。”他的话像小石子，扔进安静的水面，溅起一圈圈冷意。“我说得清楚吗？”

她笑了一声，短促而空洞，笑里有被掐断的呼吸。她把手里的发带卷得更紧，像想把什么绑回去。“你为什么会把我名字写在每一盆上？”

他抬眼了，终于。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条长长的疲惫，像夜里难以平复的潮。“我怕忘，怕你回来时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你总是走得匆忙。”他说得简单，像取土上的石子一样准确。

她的脚沿着泥路往里走，指尖碰到一张旧照片，照片被透明胶贴在玻璃框的一角。照片里两个人的笑容被阳光磨薄，笑得太用力，像被时间拉长。她认出那个侧脸，是她；另一个人，嘴角有颗刚愎的线条，那是简。照片的底角被水渍侵透，水渍里有一枚小小的黑点，是一颗针眼大的宠物毛？还是一颗被风带来的尘？她抬手，蹭开那圈水渍，露出一行更小的字——“别走。”

声音在她喉间起了褶子。她看回简，发现他的眼底湿了。他像平常一样没有多说，只把手伸到腰间，掏出一个小玻璃管，管里有一粒黑色的种子。种子不大，像被夜吞掉的豆子。简把管塞到她掌心，手心的温度把玻璃管烘得暖。

“种下去。”他说，句子短得像命令。唇角却有点失重的抖，“我给它写了你的名字。”

她看着那粒种子，忽然觉得心口一紧，像被细针刺了一下。记忆像被湿毛巾拧过，响起过去的每一次收拾行李的声音，每一次没有说完的话。她想起离开的车票想起离开的理由全都窒住在胸口。

窗外细雨开始，滴答在玻璃上的节奏变得急促。每一滴都像是在问：来不来？她把玻璃管递回去，声音干涩但却清晰，“你早就写好了，不是吗？你等了多久？”

简的手停了，指尖压住那管子，像压住一根细小的弦。他的回答是一个很长的呼吸，然后又是短的，“一直等。”

雨大了，光被冲刷成碎片，玻璃上出现一条条水路。她把脸贴近一片玻璃，能闻到远处城市被雨洗净的味道，还有简手心泥土的味道。她的呼吸在玻璃上雾了一圈，像要写字却没有字。

最后一句话从简那里挤出来，声音低得像扔进了一个深井，“如果你种下它，别再走了。”

她看着那粒种子，想象它裂开，嫩芽破土，想象嫩叶在她指缝透光。她抬手，把玻璃管又收进自家的口袋，没有立刻种下，而是把它放在胸口，贴着心跳。雨继续，滴在玻璃房的屋顶，像敲击信封的指节，外面世界的声音渐渐远去。

她转过头，看着简。两个人的影子在棚子里重叠，像两块湿泥慢慢合拢。他微微前倾，像要把什么推得更近，但又不敢。就这样，玻璃房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她突然笑了，那笑不是和解，也不是愤怒，而像是把胸口的某个旧盒子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笑声被雨撕成碎片，散在空气里。简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把手背贴在她贴着玻璃的脸颊上。玻璃温冷，彼此的指腹透过薄薄的冷，传来一阵刺疼。

玻璃上，一滴雨沿着她刚擦开的字迹滑下，正好落在照片的眼角。那一刻，她觉得世界里有个东西，已经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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