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高峰，公交像一条耐着脾气的蛇，挤出一节又一节。空气里是汽油和汗，还有早上刚喷过的香水黏在衣领上。苏晴站在车厢中段，手掌紧贴着冷冷的扶手，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在看表，但更在看人群：目光像清点行李，快速而理性。

杨大明上车的时候，背着一只旧帆布包，肩带磨出浅色的线头。他的外套袖口处有几粒不干的泥点，手掌粗糙，指甲里带着黑色的印子。和别人不同，他没有忙着找座位，只是在车门旁站定，像在等命令。

"晴姐。"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带修饰，是那种说话像扔砖的直率。词短句硬。苏晴听到名字，肩膀微微一滞——这是她不愿被叫的名字。但她回了个头，声音却尽量平静，像检查一串数据。"大明。"

旁人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眼神交会，只有车厢里那盏旧日光灯忽明忽暗，投下一条条慵懒的影子。车一拐弯，乘客们被推搡，苏晴下意识抓稳扶手，指甲掐入掌心。她的脸上没有表情，鼻尖却热了一下。

杨从包里取出一张小纸片，边角揉得发亮。他没有做多余的铺垫，把纸片放在掌心，像放一枚硬币。"他画的。"他说，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陈述。苏晴伸出手，手指抖了。纸上是孩童的线条：一个歪扭的太阳，一个小人，下面用蹩脚的字写着两个字——"妈妈"。

那个字像一把微小的刀。字的"妈"写得不全本，最后一笔多余地拖出，像是孩子写着写着想哭却忍住了。苏晴的视线在纸上停留了一圈，脑里突然安静到可以听见车轮踏过路缝的声音。她认识这笔迹。她记得教他怎么画太阳的那个夜里，她把铅笔递给过他。

"他每天晚上都会握着那张纸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杨的声音突然变得缓慢，像磨刀。没有愤怒，也没有讨要。只是事实。苏晴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呼吸被压成碎片。她想解释，想说那些年她在加班、在会议室里撑起自己薄薄的肩膀，可声音卡在喉间，出了公交车的嘈杂就化成了苍白。

窗外开始下小雨，雨珠把玻璃刷成条，城市的轮廓被拉长又模糊。车厢里的广告牌打着微笑：'家是最温暖的地方'。那句话像个刺，沿着苏晴的背脊滑下。旁边一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像是在看自己的世界被摇晃。

杨把纸折回去，手指触及那一角时，轻轻皱了皱眉。"他学会了写你的名字。每天都要写三遍，老师让写三遍，他把写好的都留在床头。"他说完，眼神飘向前方，好像能在车窗外看到孩子的房间。苏晴听到自己的指关节在颤，这个声音清晰得几乎可见。

车到了站，人们站起来，挤挤停停。苏晴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起一条未发送的草稿信息，时间是三个月前：'今晚可能又晚点，别等我。'她的手伸过去，又缩回。公交门在她身旁打开，冷风像刀子送进来。

"你要下车吗？"杨问。话很简单，像放下一本账本。苏晴站了，脚尖触地，周围是人群的呼吸。她抬头，看着他。没有责怪，没有辩解，只有一股说不出的疲乏。"我——"她开始说，声音像被隔着一层纱。车门开始关合，厚重的橡胶碰在橙色的金属上，发出闷响。

就在车门快要完全闭合的一瞬，杨把那张纸又打开了一角，指着纸上字跡，用那种尽量平静的口吻说出一句，像扔进深井里的石子："他写着——'妈妈，你会回来吗？'。"空气像被抽空。苏晴的脚停在半步之外，世界静得能听见她心里某根弦断裂的声音。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开了她和那张纸，也隔开了她和一个还在等待答案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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