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落地窗斜进来,横在木地板上像一把粗刀。空气里是橡胶垫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背后音响里放着一种几乎没有节拍的电子乐,像心跳被稀释了。姚琳趴在自己的垫子上,鼻尖贴着凉薄的布面,听到的是自己的呼吸和别人微弱的翻身声。她的手指在垫子边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像是在摸索哪儿能抓住不怕摔的地方。
“吸气——吐气。”教练的声音不高,却有刀口一样干净。周教练绕场一圈,动作不多,但每走一步,房间的节奏就被他短促的呼吸重新划分。姚琳抬头看见他时,他正停在镜子前,侧脸的轮廓在光里像被刻过。周教练说话像放钢片,句子短。学员们都照着他做,唇齿之间是他残留的命令。
房间里有个男人,名叫陆桥,嘴比手快。上课中他会突然咳两下,然后用带着城郊口音的声音插一句,“别逗了,都哪儿来的圣人。”没人回他话,但笑声像干草堆里被戳出的小火花,偶尔窜出来。姚琳听见那些笑——不是因为开心,而像被弹起的弹簧,带着硬度。
到了乌鸦式变体的时候,姚琳的腹部突然抽紧。不是肌肉的费力,而是记忆在里头绷紧成一根线,越拉越细。她稳住姿势,汗水在腰侧聚成一串细小的珠子,沿着肋旁滑下。周教练走过来,伸手不急不躁地按在她的髂前上棘附近,指尖的温度细如铅笔的笔尖,毫厘之间调整她的重心。
他的指尖碰到一个缝。
缝比皮肤冷,也更旧。姚琳的手在瞬间缩了回去,但世界像被按了慢放键。周教练没有抬头,只是用那种短句对着她说:“那里不要用力。呼出来,让它塌下。”声音像指令,又像不经意的陈述。姚琳听见自己心里的那个名字像玻璃碎裂,掉进了安静里。
陆桥在旁边粗声笑:“你们老师是不是能看透人?我上次来他连我鞋都认出来。”话说完,房间里又响起被动的笑。姚琳却只注意到周教练的拇指在她皮肤上停了一秒,那一秒不是纠正,是发现。他的声音换了种调子,仍旧短,但多了一个词:“修过。”
修过,这个词像被刀刻在胸口。她的肩膀瞬间瘫软,动作被迫变成不连贯的节拍。她想把那个词推回自己的身体里,像把一把锋利的东西塞回抽屉里。可手伸过去,摸到的还是那道淡白的线。光顺着线跑开,像发条解了。
周教练移开手,他没有看她。教室里的人继续做着犬式和婴儿式,仿佛一切都可以通过呼吸修补。姚琳坐起来,膝盖在颤。她想要找到一个借口离开,低低地说:“我不舒服。”声音里有碎玻璃。
“站着先别走。”周教练的声音冷静又不乏强硬,“你能不逃吗?一会儿,闭眼,跟我做十个呼吸。”他用命令的口吻,但不是训斥;像是在给她一种可以承受的长度。姚琳咬住下唇,眼里有光在跳,像要溢出也像要退回。
她依着他的节拍呼吸,数到十,数到二十。手心按在那条旧缝上,能感觉到下方那一层结痂像冬天的河面,硬而冷。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把一个名字从体内逼出来。她忽然想起医院走廊的白光,想起母亲在门口的沉默,想起结束后所有的夜晚如何把床单拽成褶子。
最后一个呼吸,周教练收回视线,递给她一条毛巾,毛巾里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他的声音更短了,像扔下一颗石子:“来,周二,私人课。别把自己一个人扔回去。”
姚琳的手指还按着那道疤痕,毛巾的边缘摩擦着她的掌心。她没有马上回答。窗外的光改变了角度,落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而冷的影子,她的身体在影子里像被压了一下。她站起身,动作慢得像怕被看见心跳。门外风声带着冰,她转身离开时,身后有人轻声说了一句,既不是安慰也不是命令:“别再用别人的节拍给自己定时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像断弦。姚琳的手还留着毛巾的温度,指尖把那道旧缝按疼了。疼里有个空位,像一个被拿走的名字,回音还在。她低头看,自己走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有条线把她往前拽。她迈出第一步,脚底的每一次触地都像在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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