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室东角的那束光窄得像一把刀，切在木桌上，切到尘埃也发出细小的亮点。苏柠把本子摊在腿上，指尖在封皮的油墨上来回摸。纸有旧日子的味道，带着胶水和午后热气混合的黏意。她没有急着翻页，只是听着风扇慢慢转，听着隔壁桌有人合上书的声音像一记遥远的鼓点。

王豆把头探过来，眼睛像庆祝似的亮：“怎么，今天又来翻恋爱簿？要不要我帮你找找有没有写你名字的那页——别害羞，大家都玩这个。”他说话快，语气里有太多未消的兴奋，像小时候发现新口味的糖。

苏柠笑意很小，像窗外树影里的一片叶子：“不用，你别乱翻。”她把本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指节泛白。她的声音短，却不显慌乱，像把事情按在桌面上观察。

翻开那页，第一行是横着的字，笔迹并不漂亮，但每个字都挤在一块儿，像是趁着最后一班车的时间写完的一封信。‘给苏柠，’四个字写得规矩。肚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字里没有甜言，也没有直接的表白，只是细碎的日常：你总是更喜欢窗边的位置；你笑的时候会把笔咬在嘴里；昨天图书馆的灯坏了，你帮我把手机的光放在课本下面。我读到这儿，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像有人把原本铺满东西的抽屉拉了出来。

“是谁？”王豆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纸边。她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像是要嚼碎一个秘密。“这笔迹……”

苏柠没有看他，只是往下翻。信的末尾是几行更短的句子：‘我可能要转学了。不要去等我。不要因为我停住你的喜欢。’最后是一个名字——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

纸边夹着一片压得很薄的白花瓣，脆得能听见裂开的声音。她用指腹托着，它像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票据。花瓣上有一道褐色的印，像被时间咬过的口子。苏柠忽然觉得胸口一凉，一种干燥的疼从喉咙往上窜。

“转学？”王豆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不像刚才那样轻巧，“谁会……谁会在这种时候写这种话？”

书桌那边，顾墨走过来，背影在灯光下拉长。他的鞋底在地板上没有太多声响，但靠近时带来的冷慢慢把空气切薄。他看了一眼本子，眸子里有一层不明显的阴影，像是被某句话挂住了。

“给你写的？”他问，字少，像放下了最后一块砝码。苏柠点头，指尖还搭在花瓣上，指节抖了一下。她没有把名字念出来。顾墨的眉心轻轻动了动，像有一根线被拉扯。

“你要不要去问？”王豆又急了，话里有一种直接的稚气，像把事情当成了游戏总想把规则弄明白。

顾墨没有立刻答。他坐下，动作很慢，把本子放在两人中间，手掌压住那页，掌心热。风扇的影子在他手背上游移，像一只小小的暗鸟。他抬头，声音干净而近：“要不要我陪你去？”

苏柠看着他，就像看着一扇门的把手，明明知道里面是什么，却还是紧张到忘记握紧。她想说不要，想说去，想说把本子撕掉，也想把那片花瓣塞回去，让它不再告诉她什么。最后她只是把花瓣夹进书里，又把本子合上，动作细到像怕惊动什么。

走出图书室时，走廊的光变得更薄。她的影子拖得长长的，脚步像被线牵着走，声音里有空气摩擦的清冷。顾墨并排走在她身侧，两人都没说话，只把本子夹在腋下，像夹着一只要忘记名字的动物。

走廊尽头，苏柠停了。她把手深入书页，指尖按到了那片花瓣的背面，能感觉到纸上的褶皱，像被压过的旧伤。她把本子推给顾墨，声音很轻：“如果他回来了，你告诉我。”

顾墨抬眼，视线穿过人群，定在校门口那株老榆树的影子上。他回答得慢，像掰开一个结：“我会告诉你。但我不会帮你去等。”话说完，他把本子抱得更紧，像抱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苏柠站了很久，听见自己胸口的血液像钟摆一样沉重摇摆。

她转身的瞬间，才发觉那页信的最后一句话留在脑海里，像被钉在门框上的纸条：不要去等我。她的脚步忽然空了一下，好像踩在了没有支撑的楼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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