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的光像筛子，老窗外的阳光被破布帘缝成一条条。灰尘在光里慢慢下沉，像一队回去的旅人。李娜把旧木箱的铁扣掰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铁扣下的是一种湿涩的气味——陈年的衣物、香水残留和母亲衣柜里忘了的汗。

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一卷发黄的照片。照片边缘被揉得柔软，像人的耳朵。照片里，年轻的母亲靠在一个男人肩头，男人的手沿着她的腰侧停住，拇指刚好嵌进一个小窝里。那小窝像一枚隐秘的地图，折射出光，细小而让人眩目。李娜的指尖在照片上停了一秒，停得太久，然后又抽回来，好像怕被烫到。

隔着纸，夏日屋檐下的蝉声碎成了零星。李娜轻吸一口气，鼻腔里是陈旧的棉絮和木头。她忽然想起母亲睡觉时翻身的声音，想起那个声音里有一种定了格的温柔，她以前以为那只是夜深的习惯，现在像是一张老票，无法再使用。

敲门的声音粗糙，像压了沙子的鞋底。王老头探出半个头来，汗水把衬衣染深了两个圆。“咋还在上头翻？把东西收啦，天晚了。别当我没催你。”他的话像土布，直接，边缘带点土腥味。但声音里也有点急，像院里那只旧狗想念骨头。

李娜裹起照片，连箱底的一叠信也带了出来。信是方格纸，字迹不拥挤，行间有空气。开首写着一个绰号：小腰窝。笔划稳而慢，像走路的人。她瘫坐到窗边，窗外的光把手背映成薄纸。

字里有几个简单的句子，节奏换得突然：我知道你会看到这封。那天晚上，我和她说了很多。她笑着把头靠在我肩上。她问我，你会不会走？我说不会。信下面不声不响地空了一行，像一个深呼吸，然后，一个句子像刀割开来——她不是你的亲生。

笔停在那句后，墨迹微微晕开。李娜的手指扣住信纸的边缘，指甲把纸翘起一丝丝，像人抓住呼吸不放。时间在那一刻像被撑开，声音变成了远处的机器嗡嗡。她想起出生证明上母亲的签名，想起医院门口卖苫布的老伯，想起小时候被抱错一次的童谣，却都像是别人的记忆，和她无关。

王老头又探进头，话换了腔调，短促得像拍煤球：“怎么了？你说话啊？别装什么样。”他的话里有不耐，也有想把事敲回原位的力气。

李娜把信塞回照片后面，动作很慢，但不是拖延，是计算。她把照片按在心口位置，像要把什么固定在体内。窗外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冲过，溅起半盆尘土，落在木箱上，像一把细小的锤子敲在她的颧骨上。她闭了眼，眼里有点酸，但不是眼泪，是被一记真相撞击后的清醒。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让人错愕：“谁写的？”

王老头耸耸肩，嘴里有点泥土的味道：“老陈写的。你知道的，隔壁那个陈维。他那人话少，做事也整条理，死了都留点东西。”他说完，看了看她手里那张照片，眼底有个小小的躲闪，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事物。

李娜把照片翻到背面。除了地址和一个陌生的医院名字，有一行小字被压得更深：出生日期——不，是另一个日期，错开了十五天。她的胸口突然下坠，像被人从后面掐住一样。一种叫做被偷走的感觉在骨头里回响。

灯光把信和照片的影子拉长，像两只对峙的手。她把手伸进内衣下，摸到了自己的腰。那里有一个旧疤，平时被衬衫挡住，热的时候会发痒。现在她把指尖按在疤上，仿佛能按出别人的名字来。

她站起，脚步很轻，好像怕把房间的平衡打翻。照片掉回木箱，发出轻响，像锁好了一扇门。但那门后面有人在呼吸。李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测量器：“带着我去那家医院。”

王老头愣了，汗珠沿着眼角往下滑，像不愿落地的雨。他抓住帽檐，声音忽然变得软：“你确定？”

她没有回答。他们同时听见窗外蝉鸣里，拍过一只飞虫撞窗的细碎声。李娜的手指沿着照片中那个小小的腰窝擦过，指尖触到的是纸的光滑，也是某个被藏起来的名字。她把那份光滑记在掌心，像记住了一个要去取回的东西。

她又看了信最后一行，字迹在黄纸上像是凉晚的雨点——如果你想知道，就来找我。她把信叠好，塞进兜里。门外的夜已经下来，巷口的灯把人的影子拉细，像两把要收的刀。

她合上木箱，锁上扣子。扣子咔嚓一声短促。那一声像是结论，也像是起点。她把照片带在身边，像带着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走下楼梯，脸上没有表情，脚步却决绝得能把路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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