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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比往常来得晚,广播室的红灯像颗小心脏在天花板下跳动。空气里有旧线缆的味道,和咖啡放凉后那点苦。乐可把手搁在话筒架上,指尖还能摸到前夜留下的烟灰——她没抽烟,只是习惯在节目前把指头搁那儿等。
门被推开,陈伯把一袋工具放在控制台上,声音像磨损的锯片:“电压差,低一格。”他看了看屏幕,手掌敲了几下,像是在确认世界还在运转。话里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陈旧的工程学。
耳机里传来制作人的声音,冷冷的指令:“两分钟倒计时。乐可,你的第一段自我介绍,三十秒,温柔但别拖。”话音落下,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秩序的节拍。
她把左右的软垫微调了两下,握着话筒的手慢了半拍。开场白平静。声音像洗净的玻璃,透亮而有理智的边缘。她笑得轻,像是怕吓到还在街角的行人。
第一个电话比平常来得快。接线音像脆的信纸被折起,随后是一道声音,乍听温柔,里头藏着磨损的边:“乐可,你记得那首歌吗?‘别让月亮穿鞋’——她总是唱错那句。”
这一句像冰水倒进她的胸腔。她的手在话筒下收紧,指关节发白。她不动声色问:“你是谁?声音里有回声,像从旧录音里放出来的。”
对方笑,笑里没有温度,只有整理得很好的细节:“我叫小曲。我在一台坏掉的收音机里找到了她的声音。你小时候把这台收音机塞进了柜底的纸箱,钥匙没忘,是吧?那盘带子,我昨晚又放了一遍。”
屋内的空气像被手拧了一下,陈伯的影子在灯光底下碎成好几块。乐可的记忆像被潮湿的纸撕开:夏夜的窗,母亲在缝衣服,口中哼着那句偏差的歌词。她试图笑出来,却只吐出一声干涩。
小曲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把录音带倒带再放慢:“你母亲的最后一句话,在录音里。她叫你‘别走’。不是‘晚安’。记得吗?你当时回头了两次,手里攥着那只红布娃娃。”电话那端像有纸片摩擦的声响,像照片被指尖翻过。
空气一瞬间沉到胸口下面。乐可的视线落到桌面上的娃娃布屑——她几乎要把它当成空白处用来呼吸。她想挂断。她的嘴抖,声音比早先更薄:“那盘带子在哪里?”
小曲回答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个字放进有回音的玻璃瓶里储存:“在旧回收箱里。就在你们楼下,绿色盖子,右侧有个划痕。昨天有人把它塞进去,是个邮差模样的男人。他说,‘这东西别放着,会把人记忆打湿’。”
陈伯的一杯咖啡在桌角被碰到,茶色液体顺着杯壁滑下,落到电线匣上,滋出一小簇静电声。乐可盯着那团静电,像看见了什么被点亮的终点。她离话筒更近,声音几乎是低哑的呼吸:“等我。”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脚步轻得像不想惊醒走廊上的黑影。门口的夜灯在她背后瘦成一条线。她打开门,空气里混着泥土、纸屑和回收箱的金属味。绿色盖子旁,一张褶皱的照片边缘露着白。
乐可伸手,指尖先触到了照片的湿润。照片上,她抱着那只红布娃娃,看向镜头的眼里,少了光。她的心像被人从背后拔了一根弦。楼里的钟敲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某种不该动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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