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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夜里细碎地落,落在院墙的青石上,落在未熄的香炉边,像是把声音都压在了棺材板下。炉火慵懒地吐着红光,影子在屋檐下拉长又缩短,像两个人在窃窃私语。苏箐把双手收在袖中,指尖能摸到那块温热的玉坠,冰与热并着,像心脏里忽短忽长的疼。
她抬眼看向山门,门外的青松被雪压得低垂,脚印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沟痕,向外延去。等的这一晚,像是用手一圈圈拧紧的弦,疼到了嗓子眼。
铁门轰然响开,脚步不稳,像往年巡山的粗夫。王大柴一进来,肩头的雪被抖落,声音粗得像劈柴:“师父出事了——有人屠了山下的护法,怀疑是他的弟子……”话未说完,他便被眼前的静默噎住。
苏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裂了的纸:“谁……说的?”她把玉坠捏得生疼,指节泛白。
王大柴哼一声,粗声粗气地叹:“说有道是有,但看不出个明堂。师父走了这两日,是回南岭去了。他……他回来时,人却带血,衣袖里还揣着一样东西——像是女人的小物件。”
脚步又来了,这次没有雪被抖落,只有静得像从山里挤出来的一把冷。无尘子回来了,门缝里先是那把淡漠的视线,随后整个人融进了院子。他的袍角带着雪泥,声音像切纸:“说清楚。”
王大柴张了张嘴,话被他一眼压回肚里。苏箐怔住,声音像散落的珠子:“你……你去了哪儿?”
他往窗外看了看,像是看那片早已死去的松,指甲掐进掌心,低低说:“去了墓地。”语气干净得像刀。然后慢慢,他抽出右手,褪去手套,手心里,是半块碎玉,边角有被夜色磨薄的字迹,还有一束被雪黏住的发丝。
那玉,苏箐一眼就记起。是她十岁时在河边丢的那枚,母亲在死前系在她脖子上。她的手颤得更厉害,想要伸,却像插进了冰冷的水井。
无尘子抬头,眼里没有惊愕,没有歉意,只是一种长久压着的决绝:“从他胸口掏出来的。”
王大柴呆愣,随后声浪大作,像要把整个天都掀翻:“他杀了人?你——你怎么能——”话被一柄掷出的短刀打断,刀尖抵在了王大柴的咽喉,雪倒映着血光。
动作快得像冬夜里凿冰的刀,冷得让人窒息。王大柴的眼瞬间涣散,声音留在半空,像被冻住的烟:“我只是说——”
一瞬之后,只剩下刀尖垂下,雪地里开出一摊稀薄的红。苏箐的世界在那摊血里碎了一圈又一圈,像被人用手在玻璃上划下的纹路,清晰可见,却无法拼回原样。
无尘子把碎玉递给她,手掌冰冷,像握着冬日的天。苏箐接过的瞬间,发现玉的背面塞着一小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你欠我的誓,我来还了。字迹稚嫩,像谁在窗口学着写下的咒。
她的喉头堵住,所有呼吸都被抽走。无尘子的声音更低:“别问那些你不想知道的事。留在这里,或走,都不是现在能决定的。”
他转身,步子像刀片般利落,每一步都带走一点雪,带走一点她还能抓到的世界。最后,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像最后一块镜子碎片:“从今夜起,你不是我的弟子。”
他离开时,雪落在地,覆盖了那半截玉,也覆盖了王大柴的声音。苏箐屈膝,手里玉片凉得几乎要把皮肤捏碎。她抬头望向无尘子远去的背影,背影没有回头。
风吹来,带着血味和雪的清冷,她把纸条夹进掌心,纸上的字边缘在雪中发出微微的湿亮。她明明听见了一句,像刀又像承诺,却不知是要荣耀还是毁灭——“我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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