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三十二分把他从梦里推出来，像是有条细线拽住了喉咙。他半坐起来，手指碰到床头那张塑封的工作卡，边角卷了。卡片上用黑色印刷体写着：本周——殡仪馆接待。他把卡片垂到眼前，眼皮有了微微的颤抖，像冬天还没完全合上的窗户。

门外是破旧小区的晨雾，电线杆上鸟叫稀碎。殡仪馆在城市的边缘，低矮的亭顶上叠着厚重的灰。推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消毒水和蜡烛的气味扑进来，他第一反应是把手臂裹紧，像是缩进一件不合身的大衣。

柜台后站着的人比他想象中更安静。罗叔身形瘦长，袖口总是卷得平平整整，说话像磨刀——慢而干净：“登记，三张表。签名。”他把纸放在他面前，指尖带着一点油脂味，动作像在翻别人的旧账本。声音不多，却每个字都敲得刚好。

第一拨人来得太早。年轻的女人走进来，肩上落着细小的雨点，她的手像被水浸透的布，攥着一只小小的布娃娃。她的声音像被裹住了，“她……睡着了，我来晚了。”短句，断裂。她把娃娃摆在柜台上，眼睛在空中搜寻着可以依靠的形状。

两个人在洗妆室里低语。小梅一边用棉签，一边用家常话填补沉默：“别怕，那都是程序，午夜福利视频把她收拾得体面些。”她说得快，语尾常常上扬，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手指灵活，动作里带着职业的习惯性温柔，像修理玩具的小心脏。

他们把那口木棺推出来，颜色深得像干了的墨。女人站到棺边，双手在空气里找了三次才放下，像是在再确认世界的重力。她把口袋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屏幕上有划痕，屏幕边缘还贴着一块磨损的卡通贴纸。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给他，是给棺木里的某个人。然后她把手机塞进去，动作粗糙而恳切，像是把最后一件不肯遗忘的东西塞进黑暗。屏幕在木头里亮了一下，未接来电：妈妈。

声音在礼堂里沉了。罗叔把棺盖压得更紧，钉子敲下去的回声像是用指节弹出的算盘珠。女人低着头，手掌按在木盖上，指关节白得像玻璃。她忽然脱口一句话——不长，不求解释：“我欠你一个生日。”那句子落下，有人抽了一口冷气，像是门被风怼上一样嘭的一声。

傍晚时分，剩下的光从玻璃窗斜进来，切在破旧的靠椅上。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握着那张本周工作卡，纸的边缘湿了。小梅收起工具，嘴里还念叨着超市的折扣，语速像雨后的水滴。罗叔把一盏没用完的香点上，火苗小得不想被人注意。

他把手掌放在棺木的冷处，木头下面传来的不是温度，是一种被压缩的时间。他想起街角那只断了脚的橱窗布偶，想起母亲年轻时的侧脸，还有无数个换职业的周一晨。手掌的轮廓在木纹上留下了湿黑的一印，像一次不小心的记号。

灯关了，走廊只剩下荧光标识的淡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声音很小，但在他耳朵里像是把一页书掀完。他把卡片塞回口袋，感觉到它在动——不是风，而是某种责任的重。前台那盏老式台灯下，手机屏幕还在闪着，被遗忘在黑木的肚子里。屏幕上一行小字慢慢亮成了最后的图像：未接来电，呼叫者显示为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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