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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堤那棵小白杨还在,只是瘦了,皮裂成一道道像年轮的口子。叶子在冷风里抖成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屋檐下不停地把碗擦干。韩辰站在树前,手伸了又缩,手指碰到粗糙的树皮,指腹粘上了一点灰和树脂的甜腻。
他低头看见树干上一行刻痕,字像小孩子胡乱写下的名字:小白杨。刻痕浅,边缘有岁月磨出的亮。韩辰记得那天午夜福利视频把名字刻进去时,他的手掌比现在瘦。那一刻,风停了,只有远处的水声像针在打。
“你回来了。”赵老头靠着锄头站着,口齿里裹着土的味道。他的眉毛像两把乱草,语气短促,带着没耐心的寒意。“十年了,也就会长两圈树皮。”
韩辰头也不抬,声音像把沙子拾起来慢慢说:“我回来看它。”
赵老头撇嘴,脚在地上戳了两下,硬土起细小的尘。“看个树?谁家树还用看?说正经的,有没有人帮你挖下面的那坨东西?”他说“那坨东西”时,声音像堵住了喉咙的石子。
韩辰的手指沿着刻痕往下摸,摸到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凹陷里有一圈被雨水磨成光的泥。风把树叶翻了一页又一页,像有人在伸手撕信封。他蹲下,袖口擦了擦手,指甲里带出一丝黑。
“我以为埋了就好了。”赵老头把锄头靠在腰间,眼里有雪未融完的冷,“人都走了,东西就该让它睡。”
韩辰没有立刻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那是他多年前留在树下的一把,小得像个笑话。风把钥匙在他掌心吹得凉。他想起小时候对着这棵树许的诺言,舌头上是盐和血的味道。
锄头落土的时候声很重,像在敲一些老旧的门。泥被扒开一条缝,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盒角。铁盒的漆脱落,只剩裸露的锈斑像心口的伤口。韩辰的手在抖,手背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把铁盒抬起来,盒盖吱呀,里面有一股陈年的纸墨味、人的汗水和一点点洗衣粉的清香。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角被压得发软,像是被反复抚摸过。
赵老头的声音低得像压在土里的东西:“你还是别看了,没啥好看的。”
韩辰展开纸,字歪歪扭扭,像孩子用力挤出的玩具,他认识这笔迹,认识到骨头里去。纸上只有一句话:你终于来了,可我已经睡着了。墨迹的尾巴被雨水拉长,像是哭过的痕迹。
韩辰的胸口突然空了,像有人把一块干活的砖头抽走。他的指节白了,纸在手里发出微微的响。风刮过树叶,叶子摩挲着纸的边,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他的脊背。
赵老头站得直直的,眼睛里倒映出树影和一个男人蹲着的轮廓。他咳了一声,像要把话吞回去,又吐出来两字:“你知道的。”
韩辰把纸塞进胸口,像把什么东西重新栓在心上。树下的土被风吹起一小撮,落在那张纸上,像无声的盖章。他站起,背靠在白杨上,木质的冷沿着衣服爬到肩膀。
树叶又一次抖动,掉下一片还带着夏天脉络的黄。那片叶子落在纸上,稳稳地盖住了字句。韩辰抬头,嘴里出的气在寒里里画一圈薄雾,他的声音像把门微掩:“我回来了。”
风把那句话送进树缝,送进地下。白杨的影子把两个人的轮廓拉长,像一张等待的网。韩辰的手还按着铁盒,指尖能摸到盒底一颗细小的扣子,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春秋,都被埋在了这一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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