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还有秋夜的湿气,路灯把墙壁照出一条又一条淡黄色的水渍。林芷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手套贴着塑料的声音像是在屋里先敲了一个轻而短的节拍。门锁在手里转了三圈,才像是肯让她回来。
屋子里比她记忆里要矮,天花板的缝隙里垂下一根老式电线,偶尔吱一下像人在清嗓子。她把脚一跺,灰尘从旧地毯里飘起来,像小片纸屑沿着阳光的边走。她的手沿着茶几边缘滑过去,指尖碰到一块还温着的杯垫,心口微微一紧,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别翻那些抽屉。”门口传来老赵的声音,沙里的咸,像烟灰,他的脚步在门外踢了两下。语气短,没加修饰。林芷没有回头,只把盒子拉向自己,把盖角掀开一条缝。
盒子里先是纸的气味,潮而熟。手指掀起一团绣花布,露出一双針脚已松的婴儿小鞋,和一条塑料的手环。她的食指在手环上停了三秒,指甲把塑料边碰出一个细小的声响。老赵在门口咳了两声,像在催。
林芷把手环举到眼前,灯光下的字是斜斜的抠进去的:林?(那个字有磨损)。她的胸口阵痛,像被割了一小口。她低声说了句,“这不是我的。”声音薄而平。
这时门边又出现一个人,是何女士——楼上新搬来的教师,话语总是带着标准的停顿和耐心,她把围巾拧了两下,走近桌边,眼睛里有不必要的温柔。她说,“她写了纸条,藏在最底下的盒子里。”每个词都像是经过斟酌,像整理好再递过来的书。
林芷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翻找。纸条皱得像是被哭过。她把它摊在掌心,字是母亲熟悉的笔迹,但字里像夹带着疲惫:给芷儿,等你敢回来看。下面还有另一行,字迹比前一句急促,“别让他知道,别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名字。”
那一行仿佛把屋子里的空气抽走。林芷的肩膀颤了一下,眼底不自觉地收紧。老赵在门口吞了一口气,声音生硬,“没人敢说,谁也不说。”三句话没有了停顿,像镜头突然拉近。
她把纸折回去,指尖快而不自觉地抠着。手套的缝线被磨出一丝白。何女士低声补了一句,“盒底还有照片。”
照片是宝宝的。眼睛大而盯着镜头,像在储存什么,要等某个人回来再取。最惊人的地方是那张嘴被人用力刮掉,留下灰色的划痕,纸的纤维在那儿凸起像伤口。林芷看了好久,最后把照片放在额头上,像贴着一片冰。
她的呼吸变得短而规矩。屋里的钟在这时响了一下,不响的那种清冷,而后又不响了。林芷把小鞋放回盒里,手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她合上盒子,指甲在纸边缘划出一道细响,像是把什么切掉。
老赵的脚步又往回挪了一步,语气忽然软了,“她临死前,留下那些话。你要是要问——”他停住,像把话吞回肚子里。何女士抬了抬下巴,像想把整个句子整理清楚再丢出。“你回不回得去,和别人无关。”
林芷的手贴着盒子,指节发白。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一个被刮掉嘴的婴儿照片,也不记得有条手环刻着那个几乎被抹去的名字。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里面挤出,“她为什么要我回来?”
何女士的眼睛眨了两下,慢条斯理地说,“因为她怕你再也不知道。”话里没有怜悯,只有事实的干瘪。林芷听见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并不带温度。
她站起身,步子很小,像想把整个房间收拢装回盒子里。门外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沉而稳。林芷把盒子抱紧,像抱着一件会突然破碎的东西,然后在门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衡量自己到底要不要把那条被刮去嘴的照片放在手提袋里带走。
她走出门,夜里更冷了。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直直贴在墙上,显得瘦。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老赵和何女士在门口交换的视线落在背后。她把手伸进袋里,手指碰到那条手环,指尖是冰的——上面,仍有一排被摩擦得模糊的字迹,像是最后一扇窗,谁也不愿意把它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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