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里光线浅得像旧信封。纸窗上映出一个长方的光斑，里面浮着茶烟。小岚用手背擦了擦案几，手指带着淡淡的茶垢，停在那道老旧的刮痕上，像在数旧账。

门口的铃铛轻响。不是客人常规的匆匆，而是有人站在门槛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把冬衣脱下。灰色大衣的人把帽子搓在手里，肩上的灰尘还在抖，像从别处带来的风。

“老江。”小岚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像把开壶的时间按在钟表上。她的话不多，像备课好的台词，每个字都在该落处落下。

老江咳了一声，声音像木头。短句儿，一点儿也不客气：“来晚了。冷。”他把围巾往上挤，动作粗糙却极准，像习惯了用力的人。

灰衣人把信封放在桌上。信封角落被雨水揉皱过，封口处还留着旧胶的暗黄。他没有先坐下，只用左手把信压着，右手摸了摸信封，好像在确认重量。

“小岚？”他说话有北方口音，句尾常常吞一下。不是招呼，是试探。桌上蒸汽忽然被吸了一口。小岚的手在壶把上停了三秒，像是在计算呼吸。

灰衣人翻开了信封，抽出一张旧照片和一小片干瘪的茶叶。照片是河边的背影，光线被时间削薄了，只有两个人的影子还清楚。他把那片茶叶放在照片边上，像放墓碑的花。

“阿良留的。”他直言不讳。话里没有修饰，也没有歉意。小岚的下颌抽了一下，眼里进了光，像被石头掀起来的水。她安静得像要听见自己心跳出声。

照片背面，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五个字：别等成习惯。字里没有解释，像是开门后剩下的一把钥匙，放在门外，任凭风吹。小岚的手指抖了，指腹在字上来回摩挲，字迹像砂，从指缝里掉进茶杯。

老江把烟摁灭在案沿上，灰白一丝不着边儿。他低头看着那片茶叶，声音像磨刀：“他那年就走了，河里找不到。咱村里也说了，好聚好散。是人就有个完没完。”他的话像碎石，砸在桌上。

小岚没有哭。她的呼吸长了又短，像潮汐。杯里的水被她手指一搅，茶叶翻了个身，露出暗绿的腹。她站起来，一下子把杯子端到了门口，手臂伸直，茶水在杯沿震荡出一个不规则的圆。

杯子滑了一点，茶水沿着瓷壁流下，滴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像墨点蔓延成一张地图。那地图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指向门外的路。小岚抬头，声音细却冷：“他写这话的时候，为什么又走了？”

灰衣人沉默。他把帽檐压低，眼角有太阳晒过的褶皱。终于他说：“不知道。他写字会笑，但那年走得急，连话都没说清。你别冲着我问这些，我只管把东西送来。”

门外风吹纸窗，发出快节奏的沙沙声。老江叼起烟，嘴里像塞了沙粒：“女人别指着旧影子活。”语气是告诫，也是卸责。

小岚把照片放回信封，动作慢得像按一个开关。她没有跟从老江的劝解，也没有向灰衣人求证。她把那片干茶叶捏在掌心，指关节压出浅浅的白，像按住了一个还在跳的东西。

她并没立刻走。窗外的光在桌上拉成长长的影子，茶香和旧信纸的霉味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暗处低语。她把信封贴在胸口，像把一把钥匙放回衬衫口袋里，门外留着一条未系的绳。

“我去河看看。”她的声音仍旧冷静，但像解锁的门栓，一声响过后，屋里的人都听见了。没有解释，也没有告别。只是一句，像扔出的一枚硬币，落在每个人的心上，发出沉闷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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