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的荧光灯一根根闪着，像鱼眼发光，嗡嗡声里夹着潮湿的味道。苏瑾的手背沿着粗糙的扶手滑下，指尖带着细灰。她停在五楼的门前，听见门缝里有东西碰撞的轻响，像是金属链条在纸箱里滚动。

记忆像潮水先退后涌。小时候，母亲用那串钥匙在门口翻找，钥匙碰撞声就是家的节拍。她抬头看着门，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把那节拍打断了。她的嘴角沾了盐，像是被夜风吹干的海。

门开了，是楼下的老赵。老赵的声音低短，像磨损的皮带：“瑾儿？你回来了？半夜的，谁让你跑出来的？”话里没有同情，只有习惯性的防备。老赵的手有老茧，指节上夹着香烟灰，他像抓着什么不放。

苏瑾说话慢而有条理：“我来拿点东西。房东把电闸合上了，听说你们还留着那箱——”她停下，看见老赵的眼里闪了个不自在的黄光。

屋里比走廊安静。旧沙发塌成一条阴影，窗帘被抽成褶皱，外面霓虹透成细条。她弯腰，在一堆杂物里摸到一只小木盒，盖角处磨去的油光像被人常摸过。指尖刮到边缘，一点黑色的粉末蹭到指甲缝，黏成一小片。

盒子里有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卷得像旧报纸。上面是一个小女孩笑着，眼睛被利器刻了两个小洞，洞里用黑墨点着。照片背后，孩子的稚笔写着两个字：别走。墨迹有干裂的纹路，下面有一处褐色的斑点，像是指印。

老赵的声音更粗了：“那东西别动。知道去年那事没？有人动了它，半个月后就……”他吞了口口水，声音低得像从井里挖出。“别好奇，瑾儿，别好奇。”

苏瑾笑得平静，声音像缓缓推开的门：“你别把迷信当理由。照片能说话吗？证据呢？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用恐惧封住门？”她把照片摊开，手指压住那被划开的眼窝，指尖在裂缝上颤了下。

盒子最深处，一枚小小的牙齿静静卧着。那是乳牙，光滑，顶端有细微的锈色。她的喉头猛地收紧，像有东西从胃里被拔起。乳牙上刻着两个字母，熟悉得像老地图上的标记——S.J。

老赵咕哝了一句带着方言的脏话，向后退了半步。风从窗缝挤进来，带来楼下烟店纸袋的油墨味。木盒突然滑出她掌心，掉到地上，响声清脆。黑暗像被撬开了一条口子。

音乐声从屋子深处响起，不合节拍，像被抓扯过的唱针。那是母亲曾哼过的摇篮曲，音调被拉长，像人声在镜子里哭。苏瑾站住了，手还覆在照片上，指节苍白。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低着重复：苏、瑾。声音从书架后传来，像有人用旧报纸包着。

她转头，书架背后有一条暗缝，像人遗忘的口。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指，白得像刚从水里取出的。指甲下沾着同样的褐色。那只细小的手指指向她，指向照片上的两个洞，指向那枚刻有字母的牙齿。

屋里的灯在那一瞬全部熄灭，黑里只剩下摇篮曲和手指的影子。声音又重复，像是在念句咒语，也像是在念一件很久以前的名字。苏瑾屏住气，感觉自己的心像一只被放在透明盒里的鸟，在别人看得到的地方挣扎。

“你从来都没走远，”声音在黑里贴耳般说。屋门被锁上了，锁舌落下的金属声清晰而冷。她的手还搭在那张照片上，照片的眼洞里仿佛有东西在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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