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前的灯泡像是不耐烦的眼睛，嗡嗡作响。化妆镜下的台面斑驳，指甲油干成了一层薄壳，散落的访谈稿纸边缘已经卷起。空气里满是发胶和旧咖啡的味道，像一场未完的戏在嗅觉上复活。

叶寒坐着，手肘抵在膝盖上，目光低垂。嘴角没有动，但下颌的肌肉偶尔抽动，一次，两次。镜子里他的脸是白的，白得像一页被涂抹过的稿纸，只有眼睛不白——那里有静默的计数器，在前一刻与下一刻之间不断往回看。

老赵推门进来，脚步像敲定了某个最后期限，声音短促，像发令枪：“三分钟。热身、上台、笑两次，别长篇大论。今晚咱们必须把流量撑上去。明白？”

阿梅从旁边递过海绵，语气像在哄孩子：“叶哥，别急，我先把暗沉抹掉，灯光狠，别给它借光。”她说话放慢，每个词都像是要把人从紧绷里拉回来。她的手稳，指肚在他脸上推开，带走了点粉末，也带走一条记忆的边角。

顾辰在门口斜了一眼，笑里有光，光里有刀：“上去好好表演，别让我代替你演好戏。”他的句子像磨光的名片，温润而冷冽。叶寒看他，谁也没笑，笑声被镜中的流水吞掉了。

他伸手去开化妆盒，指尖触到一叠折得很旧的纸。那是孩子的画，角已经卷黄，色彩被时间揉碎成褪色的糖。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像是被谁的悬崖边的手写下：“爸爸，别走。”这三个字像一把小针，准确地扎在胸口的某个旧伤上，让血都往某个方向流。叶寒的鼻翼动了动，呼吸变成了两个短号角。

老赵敲了桌面，语气里多了一层不耐烦：“别发呆，后台有两百个镜头在等你。咱们签的合同你也看过了，条款明白——形象归公司，代言归公司，私活别想。”

合同摊在台上，冷冰冰的字眼像机关。叶寒指尖沿着一行行印刷体滑过去，没有读出恐惧，只读出位置。他把那张孩子的画折得更小，塞进口袋里，纸的纤维在折叠处发出轻微的嚓声，像是旧日的骨节。

他把手背贴在镜框上，手背上有几处轻浅的老疤，像时间写下的注脚。他没有回头，说话像把刀片对折：“我不是那个人了。”声音不高，却像在空旷的厂房里敲下一枚铁票。阿梅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老赵挑眉，顾辰笑得更薄。

舞台的呼叫器响了，像是一只食指在玻璃上敲出节拍。叶寒站起，制服的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手指抠了抠口袋，孩子的画贴着皮肤，暖和又薄弱。

他转身，走出门，门在身后关上，光把他的影子拉长，镜里只剩下发光的灯泡在原地托着寂静。门缝里滑出一缕冷风，把化妆台上一杯放凉的咖啡翻出一点黑色的涟漪，像什么东西被人悄悄搅动，永远不会归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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