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一直下。灯管亮着，像一把冷刀在桌面刮。档案堆成小山，边沿压出直直的影子。空气里有冷咖啡的苦味，和一股刚熄的烟没散尽的焦味。

高诚站在门口，脱了外套，肩膀却没有让衣服放下的姿势。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衣领还带着雨珠。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张小纸条，纸角被折得软了，像是习惯性的碰过。

“进来吧。”他把声线放平。话不多。那样的平静像一张被熨平的白布。

董健一脚踏进来，脚步粗，声音更粗。他把一只信封甩到桌上，信封翻了个身，露出里面一角的颜色。董健说话像掰玉米。“这东西一上午都在门口。她走得快，连门都没关严。”

高诚没有坐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毯上，像两个人。他伸手把信封翻开，动作很慢，像怕有什么东西会碎。信里只有一张折成几层的画和一条塑料腕带，腕带上写着一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辰。下面有三个数字，是今天的日期。

画是蜡笔画的。房子很小，屋顶尖，门画着两扇开着的线，屋前有一条厚重的黑线把屋和屋外分开。屋外站着一个比别人都高的棍状人，脑袋上画了一个方形，上面写了“高”。屋里是一张床，一张小椅子，一双鞋。角落里有一个小写的字：“不要”。

记忆像断电的灯泡，一下子跳到了过去。林薇的声音在最初的日子里细长而耐心，像梳理长发的手势。她曾在厨房喊他，“如果你走得高了，午夜福利视频就走。”那时候的“高”是酒席上的敬酒。“午夜福利视频就走。”她把刀放回抽屉，眼睛却盯着他。那句话没有怒意，有一种把东西放下的决绝。

董健蹲下，手指在腕带上转了两圈，露出牙缝里磨出来的笑。“她留了点东西。孩子的画。还有这玩意儿。没别的。”话锋硬，像要把情绪钉回木板上。

高诚闭了闭眼。胸腔里有风。不是疼，是空。他把画摊在手心，指尖能摸到蜡笔的凹凸，能看到小小的掌印落在纸边，褪成了一个半圆。纸里有一条被手揉出来的皱痕，像是在某个晚上被用力揉过。高诚的手颤了一下，纸上的黑线在闪。

“她走了？”他问，声音短，像是把事情确认一下，然后放回口袋。

董健耸了耸肩，语速快了点，方言里夹着自嘲，“走了啊，带着孩子，东西不多。走得干脆，留了这句——别当高。看着挺文艺的，谁知道是咒还是告别。”

高诚把那条腕带夹进胸前的口袋，像塞进一把小刀。灯管里，他的影子抖了一下，立刻又定住。窗外的雨继续，声音被拉得细长。桌上一只半满的杯子里，冷咖啡泛起一圈褐色的皮。

他想起林薇临走前的背影，像是拉紧了最后一根线，然后松手。空气里有孩子的蜡笔味和消毒液的味道交错成一种新的味道。纸上，用不太整齐的蜡笔横着写着三个字——不要“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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