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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沿着车站旧窗往下滑,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字。候车室里只有一盏黄灯和两个靠背,暖意被湿气稀释。罗言把书放在膝上,书脊上有一道被翻过无数次的弯。他的手指先在封面徘徊,又像讨厌的客人一样,最后还是按住页角。
他读第一句的时候没有抬眼,声音低,像在搬一把旧木箱。句子不长,句末留着余温。他的舌头轻轻碰了几下牙齿,那是他固定的节拍。雨声里,文字像被切成一段段短句,落在两人的呼吸里。
梅静坐着,外套的袖口有褪色的线。她抬手按住袖口,又放下。她的声音短促,像截断的路线:你今天快吗?医院几点?别绕弯。她不问诗的意义,只问能不能准时换药。话语里有干脆的锋利,像刀背刮去的水汽。
候车室的一角,茶摊老板蔡大叔把壶盖一掀,蒸汽冒出来,像要把整个世界烫醒。他咳一声,带着乡音:“这雨,像旧时光的眼泪,越下越会疼。”他说完又咳,声音里带着灰尘和没改掉的冬天。
罗言翻页的动作突然变慢,指尖碰到一处不该存在的硬物。书页之间,一张半烧的纸片顺着他手指滑出来,灰边还在微微卷曲。纸上字迹小而锋利,像用利刀刻的:妈妈,爸爸会回来看午夜福利视频吗?
纸片掉在梅的掌心,像一只突然停下的虫子。她的视线没有游离,只是盯着那一行字。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沉下去的声音。她的手掌抖了一下,指缝里留下薄薄一层黑色。
“这是什么?”她说,声音像是裁剪好塞进信封的陈述。没有期待,也没有愤怒,只有一摞平静的问号。罗言的嘴唇动了动,像要找借口,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那时。”
他的声音塌下去。雨像被人拿掉节拍,剩下一阵阵空洞。梅把半燃的纸对着灯光看,黑边像被咬过,字又褪了层。她的眼眶有光,不是泪,是那种被翻旧账的腥味,她笑了一下,笑声干巴:“你当年就会烧东西。”
罗言没有笑。他把书收起,把纸片拢紧在掌心,好像那是最后一件还能交代的遗物。手心的灰沿着指缝落到膝上,像一枚小小的答案。候车室的钟滴答,时间在他们之间拉长,又回缩。
蔡大叔又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像要把话咽回去。梅抬头,目光穿过他,看向窗外被雨模糊的月台——一列空车缓缓驶过,车窗里是别人家的灯火。她的手指把半燃的纸对折,像是在盖章,然后把它重新塞进罗言合上的书里。
她闭上眼,声音像最后一根线被割断:“你知道吗,我不怕病,我怕的是你藏着我的生活。”话落,候车室里腾起一股冷意,像玻璃上那一圈圈被雨点打碎的影子。罗言张开嘴,想说什么,手里却只剩下一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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