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在不大的厨房里像一只耐心的眼睛，白得近乎刺目。冰箱门没关紧，冷气像薄雾沿地面游动。抹茶粉堆在塑料盒里，深绿里带着灰，细到几乎可以听到沙粒落下的声响。她用指腹刮了一点放在唇上，闭眼。味道是干的，像墙角的记忆。

刀架上的几把刀反射出来回的光。孙师傅靠着门框，手里握着烟盒，雾在指间盘旋。他的声音像磨砂纸，短句多，直截了当：“别磨蹭了，夜里等着的人不多，可每个都重要。你要是把他当成练习对象，别怪他把钱往回掏。”

抹茶把砂糖称在电子秤上，数字在蓝光里跳动。她没有看孙师傅，只是把手背贴着眉心，指尖微微发热。话语从她嘴里像抹过茶的水一样浅而整齐：“他不来是他的事。食物不会骗人。”声音低，像在背诵一条不敢改的规则。

厨房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装咖啡机的角落里传来的低频嗡鸣，像心跳的迟到。抹茶把牛奶打泡，舀入绿茶粉，开始搅拌。每一圈都慢。搅拌的声音清晰，伴着她呼吸的节律。她的手有一点颤，一点点。声音里藏着别的信息：紧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害怕。

孙师傅看着她的手，“别抖，手抖就丢了节奏。”他把烟掐灭，动作粗糙却有分寸。再往里走的，是一种不会被讲出来的温柔，用坏脾气包裹着。抹茶静默，肩膀动了动，像是在把过去的重量重新绑好。

门缝里滑进一封信。原本该在收银台的抽屉里，但夜班清点时被压到了菜单下面。信封厚，封口处被泡过水的痕迹。抹茶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纸的那一刻，全身像被电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瞬的亮。她认出字迹——不圆不方，压笔很重，是她母亲的。

她没有拆，指甲在封口上刮出细小的声音，像虫子在夜里。孙师傅的呼吸在她背后又急又短：“你要是想看就看，别拖。”抹茶慢慢撕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菜单样纸，边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别等我。我走得急，抹茶，记得这个配方。她的脑子空白了三秒钟。三秒钟像掉入水里，耳里只有自己的血。

纸上的字跪着过去的日子。每一个“别”等字都像一片薄刃。抹茶抬头，没有哭，只是眼角湿了，像油烟碰到镜子。孙师傅咕哝了一句低到听不清的咒语，转身去洗手。厨房的灯光把纸上的字照成了小地图，指向她一直以为消失的地方。

她把信塞进围裙口袋，搅拌停了。刃子落在砧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突然紧凑，像有人在追赶着时间。抹茶的心跳跟着变快，不是为了顾客，也不是为了孙师傅，而是为了那张写着“别等我”的字条在她肚子里挖出的空洞。

门被推开，一个影子滑进来，带着湿气和晚风。人影矮，背有点驼，嘴里还留着街市的余温。声音温和但带着地方口音，软里带刺：“小抹，你还做抹茶沙冰吗？市里的人说你们家的抹茶能把人从回忆里拉回来。”他说着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期许。

抹茶把手上的冰霜抹在围裙上，抬头。她的脸在灯光下分成两半，一半严肃，一半想笑。她把那张写着“别等我”的纸从口袋里抽出来，递给来客，不多话，用一种近乎冷静的速度：“看过就知道，不能再等。”话语像冰块落进杯里，清醒而冷。

客人接过纸，眼里闪了一下光，像是看到了别人的伤口。厨房的空气突然安静。抹茶转身去装冰。手下的动作又快又准，像下线前的最后一段计时。她把沙冰摞好，抹了一点未溶的抹茶在顶端，像是把未说出口的话摆在杯口。

当杯子端到他面前，光线在那一刻凝固。抹茶靠得很近，能听见他吞咽，能闻见他呼吸里夹着烟草。她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厨房里飘来：“这不是给别人的。这是你自己的。”杯沿上有一粒溶了的冰，慢慢滑落，落在桌上，发出细小、不可逆的声响。

那一滴水像掉在心上的针，令整个房间抽了一口气。孙师傅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肩膀耸了耸。抹茶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秒，然后放手。杯子里抹茶的绿开始变得平静。她的眼神里有东西折断的声音，但没有泪。门外的夜色像一张大网，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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